“话当年”的过程中,也常常会因为岁月久远而出现记忆的偏差,从而引发一些无伤大雅、甚至颇有趣味的“争辩”。
“不对不对,老婆子,你定是记岔了!那次是王翦老将军灭楚归来,第一次来咱们府上做客,他性子豪爽,送来的明明是两只活蹦乱跳、羽毛鲜亮的大雁,说是给添个野趣,怎么会是一只羊呢?”
“就是你记错了!明明是羊!一只半大的羔羊,拴在院子里还咩咩叫呢!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亲自下厨,用小火慢炖了整整一下午,汤炖得奶白,你还喝了两大碗,完了抹着嘴说味道虽鲜,就是膻味似乎重了些,不如牛肉吃得惯。”
“是吗?真有此事?……哦,许是我记混了,送雁那回,或许是蒙恬那小子北击匈奴大胜还朝时来的那次?唉,年纪大了,这记性是一年不如一年喽……”
这样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关于陈年旧事细节的“争执”,非但不会引起不快,反而为沉静的回忆平添了许多生动的乐趣,让那些遥远的往事在辩论中变得更加鲜活、立体,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有时,当话题不经意间触及到某些过于敏感、阴暗的人或事,比如那位口蜜腹剑、最终与他势同水火的赵高,又比如沙丘之变前那段山雨欲来风满楼、令人窒息的高度紧张氛围……两人会极有默契地同时沉默下来。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已读懂了彼此心中那份不愿再轻易触碰的沉重与伤痛。那些掺杂了太多权谋、背叛与血腥的黑暗记忆,他们选择让其随风飘散,埋藏在岁月的最深处,不再细细咀嚼,更不愿让其污染眼下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他们更愿意反复谈论的,是那些温暖的、有趣的,或者虽然艰难却是一同携手扛过的岁月,因为这些,才是真正锻造了他们之间那份历经劫波而不损、反而愈发坚韧深厚的夫妻情谊的基石。
通过这一次次看似随意、却饱含深情的“话当年”,李斯仿佛在以一种平和的心态,重新梳理和审视自己这跌宕起伏的一生。从老妻那些朴实无华、却直指人心的叙述中,他看到了一个不同于后世史官笔下那个“刻薄寡恩”、“助纣为虐”的权臣李斯,也不同于他自身记忆中那个永远在权衡、在算计、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丞相李斯——他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完整、也因此更显得有血有肉、甚至有些柔软的李斯。他看到了自己作为丈夫,在清贫岁月中对妻子的愧疚与感激;看到了自己作为年轻学子,那份虽身处困境却依然炽热的求知欲与理想;看到了自己作为父亲(虽然子女教育多有缺失),在子女成长过程中的焦虑与期盼。这种跨越时空的温情回望,不是忏悔,也非炫耀,而是一种对自身生命历程的深度观照与和解,是对与身边这位老妻共同走过的、漫长而坎坷道路的一次深情的确认与致敬。
“老妻相伴话当年”,这看似平淡无奇、每日都在发生的场景,实则是李斯放下一切浮华、归于平淡的晚年生活中,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精神财富。它意味着,在这个广袤而冷漠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完整地了解他的过去,清晰地记得他每一个阶段的样子,深切地懂得他所有的喜悦与悲伤,并且毫无条件地接纳了他的全部——荣耀与污点,坚强与脆弱。这种深入骨髓的理解、接纳和陪伴,是任何至高的权力、堆积如山的财富和显赫的声名都无法比拟、也无法换取的。在夕阳温暖而柔和的余晖中,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对而坐,细数着那些如同珍珠般散落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回忆的芬芳。这一幕本身,就是一幅关于时间流逝、关于爱情永恒、关于生命最终归宿的,最宁静、最温暖、也最动人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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