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件信物的“漂流记”
陈远跪在冰冷粗糙的沥青路面上，身体因剧烈的哭泣而不住颤抖，额头紧贴着地面，仿佛唯有这卑微的姿态，才能稍稍表达他内心滔天的悔恨。他嘶哑的哭诉声在空旷寂静的道路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二十多年沉淀的痛苦，像钝刀一样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他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感觉不到夜风的寒冷，整个灵魂都被那份巨大的悲伤和期待填满。他朝着那片空无一人、却仿佛凝聚着苗苗所有意识的前方，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与煎熬。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漫长如又一个二十年，陈远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那一直萦绕不散的、深入骨髓的悲伤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贴近。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存在，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倾听着他灵魂的每一句剖白。
他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止住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哽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清晰地看到——就在他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细微的涟漪。在那涟漪的中心，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由淡转浓，由虚化实，一点点地凝聚出来。
是苗苗。
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年轻的，穿着那件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如瀑，垂落在瘦削的肩头。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是一种非人的、玉石般的冷白。她的双眼微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眸子的神采，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她没有像传说中那样面目狰狞，也没有散发怨毒的气息。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姿态甚至带着一种少女般的柔弱和迷茫，仿佛一个迷失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归途的孩子。
陈远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心痛、无边愧疚和失而复得般剧烈冲击的复杂情感，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张了张嘴，想再呼唤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怔怔地、贪婪地望着她，仿佛要将这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凝视，深深地刻进灵魂深处，带去来世。
后方，观测点内的王工程师紧盯着屏幕，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目标完全显形！能量形态稳定，情绪频谱……正在发生变化！混乱和焦躁指数下降，悲伤核心依旧，但出现了……‘接收’和‘辨认’的次级波动！”
周斜站在斜坡上，屏住了呼吸。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陈远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生死鸿沟的苗苗，颤抖地、用那双因常年作画和此刻激动而布满痕迹的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掌心的那个红布包，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向前递了出去。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捧着自已一颗破碎了二十年、此刻勉强粘合起来的心。
“苗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恳求，“你看……这是……这是你的红绳……我……我一直替你收着……现在……现在还给你……”
红布在他颤抖的手中微微晃动，包裹着的物件轮廓清晰可见。
随着红布的递出，那静静站立的白衣身影，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反应。她一直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锈蚀机关转动般的滞涩感，抬起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的视线，似乎落在了那个红布包上。
周围弥漫的悲伤气息，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风似乎也停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陈远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地、一层层地，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红布。
当那条编织着繁复“同心扣”、末端系着一颗已然干瘪却形状宛然的相思豆的红色手绳，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苗苗的“视线”之下时——
异变陡生！
那一直安静的白衣身影，猛地颤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闪烁消失，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震颤！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抬了起来，五指微微蜷缩，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和……恐惧？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精神波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向了距离最近的陈远，也波及到了后方高度集中的周斜！
周斜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无数更加清晰、更加连贯的记忆碎片！不再是模糊的雨夜和争吵，而是——
阳光明媚的午后， 年轻的陈远笨拙地将编好的红绳系在李苗苗纤细的手腕上，红豆鲜艳欲滴。李苗苗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羞涩的红晕，轻声说：“同心扣，解不开的，你要负责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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