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但比这更深、更刺骨的，是另一种“寒冷”——源于认知根基的动摇所带来的寒意。
林知站在原地，脚下是破碎的祭坛石砖，身旁是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无形之手掐灭的微弱火光，眼前是正在以自身为燃料、将化作灰烬的薇薇安，以及那团被短暂“锚定”、却依然散发着无边混沌与“存在”重量的旧日支配者化身。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精神力过度透支带来的、如同脑髓被搅动般的剧痛。
逻辑之刃消散时留下的空洞感，与薇薇安自我献祭带来的沉重冲击，两股情绪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向内注入着名为“失败”与“无力”的毒液。
“失败……”
这个词，以前并非没有出现在林知的字典里。
实验的失败，推演的谬误，假说的证伪——这些对他而言，只是探索真理道路上必然的坎坷，是数据收集的过程，是下一次调整方向的依据。失败，是科学的常态，甚至可以说是进步的阶梯。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逻辑之刃的“失败”，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未达到预期效果”。
它不是计算误差，不是能量不足，不是模型偏差。
它是根本性的、方法论层面的“失效”。
他穷尽智慧，凝聚了人类理性所能锻造的最锋利的思想武器，刺向目标，结果却像用最精密的尺子去丈量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迷雾——尺子本身完美无缺，但它丈量的“对象”，却从根本上否定了“丈量”这个行为的意义。
超逻辑存在。
普罗米修斯的分析结论，如同冰冷的墓志铭，刻在他的思维里。
他的科学，他赖以理解世界、解析万物的整套体系——观察、假设、实验、归纳、逻辑推理——在面对这种存在时，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笨拙。
他回想起在奥术世界，用声波共振解构咒语，用几何优化重塑法术模型，那些传统法师眼中的“神迹”，在他眼中不过是待优化的低效程序。
他回想起在高武世界，用生物力学解析内力，用代谢理论重塑锻体法，那些武者奉为圭臬的玄奥传承，在他手中化为可量化的科学公式。
他甚至在诡秘世界，用信息理论定义污染，用逻辑悖论构建囚笼，将不可名状的恐惧转化为可收容、可研究的“异常样本”。
一路走来，“科学解析万物”的信念如同灯塔，指引他穿越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破解一道道看似无解的难题。
他坚信，任何现象，无论多么奇异，背后必然存在可被认知、至少是可被逼近的规律。
所谓“神秘”，不过是尚未被充分理解的“自然”。
直到此刻。
直到这把无往不利的“科学之剑”，第一次砍在了无法被“剑”所定义的“存在”上。
不是剑不够快，不够利，而是它试图劈砍的，是“劈砍”这个概念本身无法触及的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困境”攫住了他。
如果逻辑无效，数学无效，物理模型无效……那么，他还能用什么去“解析”？去“理解”？去“对抗”？
他赖以生存、战斗、乃至定义自身价值的整个工具箱，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清空、锁死。
他像一个习惯了用精妙公式和精密仪器解决一切难题的工程师，突然被丢进了一个所有物理常数每秒随机变化、所有逻辑规则自相矛盾、所有仪器读数都指向无穷大或无意义的混沌空间。
茫然。
深深的茫然，混杂着冰冷的恐惧——并非对死亡或痛苦的恐惧，而是对“无知”本身的恐惧，对“不可知”的恐惧。
如果眼前这东西，真的超越了人类理性认知的边界，那么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解析”欲望，岂不都成了笑话？
成了面对宇宙终极冷漠时，一只蝼蚁徒劳的嘶鸣？
“薇薇安……”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那个正在燃烧的身影。
她周身的银色血纹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非人的痛苦嘶气声。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的牺牲，为他争取来的喘息之机，正在飞速流逝。
而他，却在这里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
伙伴在用生命为他争取时间，而他在做什么？
在怀疑自己毕生信仰的方法论？在恐惧未知？
一股混杂着愧疚、焦灼和自我厌恶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这情绪是如此尖锐，甚至暂时压过了认知困境带来的冰冷虚无。
“不……不能这样……”
林知用力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驱散思维的凝滞。
“思考！林知！你是科学家！面对未知，你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恐惧和放弃，应该是更仔细地观察！更努力地思考！”
他强迫自己再次将感知投向化身，投向它与薇薇安之间那扭曲的“锚定”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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