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后园，桃花灼灼。
长大些许的小雪宁正在练剑。她身量已抽高不少，着一身鹅黄劲装，手持木剑，一招一式已有模有样。
“手腕再压低些！”燕临在旁边指导，“对，就这样！”
一套剑法练完，姜雪宁额上已沁出细汗。她收剑回鞘，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汗。
燕临递上水囊，笑嘻嘻道：“宁宁，你剑法进步真快！再过两年，怕是要超过我了。”
姜雪宁瞥他一眼：“你少哄我。燕危说我还要三年才能小成。”
提到燕危，她眼睛亮了亮：“他今日该从宫里回来了吧？”
燕临笑容淡了淡：“应该吧。表哥最近忙得很，朝中事情多。”
自北境归来后，燕危便成了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时常被召入宫中议事。有时一去就是好几天，连姜府都来得少了。
姜雪宁低头摆弄剑穗，没说话。
燕临看她这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岔开话题道：“对了，城西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听说桂花糕做得极好。明日……我带你去尝尝？”
“明日我要读书。”姜雪宁摇头，“燕危给我留的功课还没做完。”
“就一会儿，不耽误……”
“燕临。”姜雪宁抬眼看他，神色认真，“我想把这些功课做好，等燕危回来检查。”
她顿了顿，轻声道：“他那么忙，还抽空给我布置功课，我不能让他失望。”
燕临哑然。
他知道，在姜雪宁心里，表哥永远是第一位的。无论他多么努力地陪伴她、逗她开心，都比不上表哥一句夸奖、一个眼神。
“好，那你好好学。”他最终说，语气有些涩，“我……我去给你买些回来，你读书饿了吃。”
“谢谢你，燕临。”姜雪宁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却让燕临心里更难受。
他宁愿她不要这样客气。
午后，姜雪宁在书房读书。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女戒女训，而是《史记》和《战国策》——这些都是燕危让她读的。
“女子读史，方知兴替，明得失。”燕危曾这样对她说，“雪宁，你要记住，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女儿、妻子、母亲。”
这话在当时惊世骇俗，但姜雪宁听进去了。
她喜欢燕危教她的这些——不同于闺阁女子学的三从四德，而是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
“小姐，燕少师来了。”丫鬟在门外禀报。
姜雪宁眼睛一亮，扔下书就往外跑。
燕危站在廊下，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他刚从宫里回来，眉宇间还带着疲惫，但看见姜雪宁时，眼中泛起温柔笑意。
“跑什么，仔细摔着。”
姜雪宁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燕危，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再忙也要来看看你。”燕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功课做得如何？”
“《史记》读到《项羽本纪》了。”姜雪宁献宝似的说，“我还写了篇心得，你要看吗？”
“自然要看。”
两人进了书房，姜雪宁拿出厚厚一沓纸。燕危接过细看，越看眼中赞赏越浓。
姜雪宁能写出“项王重情义而轻谋略，故败于高祖”这样的见解，已属难得。
“写得很好。”他由衷道，“不过有一点要改——你说‘女子若为将，未必不如男’，这话在外面莫要常说。”
姜雪宁不解：“为什么？你不是说，女子也要有抱负吗？”
“有抱负是好事，但世道如此，锋芒太露反易招祸。”燕危温声道，“等你长大了，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时，再说不迟。”
他不想扼杀她的锋芒，但更不愿她因此受伤。
姜雪宁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只在心里想，不跟别人说。”
“乖。”燕危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这个送你。前几日去珍宝阁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簪子通体莹白，顶端雕成茉莉花样，精巧别致。
姜雪宁接过，爱不释手：“真好看。”
“我帮你戴上。”
燕危走到她身后，轻轻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镜中，小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明媚。
窗外，桃花飘落，时光静好。
这一幕，被恰好来送点心的燕临看在眼里。
他站在门外，手中食盒沉甸甸的，心也沉甸甸的。
表哥和雪宁……真像一幅画。
而他，像是画外多余的人。
燕临默默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冷宫，长乐殿。
这里曾是先帝宠妃的居所，如今成了薛太后的囚笼。
虽名为冷宫，但薛太后多年经营，余威犹在。殿中陈设虽简，却干净整洁，伺候的宫人也都是心腹。
这日深夜，一个黑影悄然潜入。
“太后。”来人跪地，声音嘶哑。
薛太后转过身，烛火映照下，她苍老了许多，但眼中锐气不减：“事情办得如何？”
“王家余党已联络妥当，愿意效忠太后。只是……燕家势大，如今朝中敢与之对抗者不多。”
“势大？”薛太后冷笑，“树大招风。燕牧手握北境兵权，燕危得皇帝宠信，燕家如日中天。你说，皇帝能安心吗？”
来人一怔：“太后的意思是……”
“皇帝年轻，最忌权臣。”薛太后缓缓道，“燕家如今越是风光，离灭顶之灾就越近。我们只需……推波助澜。”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把这个交给李贽。他虽是文官，但最懂‘平衡’之道。燕家独大，文官集团也不愿看见。”
“是。”
“还有，”薛太后眼中闪过狠戾，“找机会，除掉燕危。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来人犹豫：“燕危身边护卫森严，且他自身武功不弱，恐怕……”
“那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薛太后淡淡道，“我听说，他跟姜家的丫头走得很近？”
“太后是说……姜雪宁？”
“一个文官之女，总比燕危好对付。”薛太后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去吧，做得干净些。我要让燕危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黑影领命而去。
薛太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多年前，她为了儿子能登基，牺牲了薛定非。
如今，为了薛家，她要让燕危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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