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拧开那支墨囊早已干涸得挤不出半滴墨汁的钢笔，笔杆上的漆皮被常年摩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沉斑驳的金属色。
翻开那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发脆的笔记本，指尖抚过扉页上早已模糊的字迹，最终停留在一张干净的空白页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却迟迟没有落下。
并非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翻涌不休，像被狂风卷落的秋叶，杂乱却又带着清晰的脉络——
是那株藏在地下空洞深处、氤氲着幽紫微光的紫红小树，花瓣如浸染了血色的上等云锦层层叠叠，枝桠间流淌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是“妹”超乎寻常的蜕变，从一只简州猫，成长堪比成年缅因猫的魁梧身形，金绿色的瞳孔里藏着远超兽类的通透与智慧；是银杏叶的温热与九头鸟羽毛的寒意，在体内从针锋相对的厮杀，到水乳交融的共生，每一次搏动都裹挟着新生的力量……每一个发现，都足以彻底颠覆我对这片废土的认知，足以让挣扎求生的幸存者们为之疯狂。
最后，我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颤，在那两片渐渐褪去光泽、蜷缩成暗红碎片的花瓣旁，落笔写下一行简短的字：
“地下十七米，生命之树，共鸣完成。”
合上笔记本的瞬间，指尖残留的那丝酥麻感顺着经脉寸寸退去，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心脏的位置，与那里沉稳有力的搏动融为一体。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两股能量，并没有因为离开了小树的磁场而重新厮杀，反而在那场特殊的洗礼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就像太极图里首尾相衔的黑白双鱼，温热裹着凛冽，寒意衬着生机，每一次呼吸吐纳，都在进行着无声的循环。皮肤下的金色脉络与冰蓝光芒若隐若现地闪过，却不再灼人刺骨，反而像一层淡淡的光晕，温柔地护着周身。
“喵——”
“妹”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沉思。它早已从堆满变异植物样本的木架上跳了下来，正趴在那个我特意铺了旧棉絮的木箱旁，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金绿色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但我能清晰地察觉到，它的耳朵却始终警惕地贴在脑后，时不时轻轻颤动，敏锐地捕捉着通风口传来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粒尘埃落地的声响。
那种名为“警惕”的本能，早已刻进了它的骨子里，就像此刻刻进我骨血里的力量一样，是末世生存的必修课。
我起身，开始清点这次带回来的物资。两箱压缩饼干被我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包装上沾着地下的泥渍，却依旧完好无损。这点物资，对于我们小区别墅区里抱团取暖的几家人来说不算多，可若加上那株小树带来的启示——关于能量融合，关于末世变异的真相，这趟地下探险的价值，已然无法估量。我将饼干整齐地码放在角落的干燥处，旁边是密封的药品瓶和打磨锋利的钢管，动作轻缓得近乎凝滞，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这里是避难所，是我的秘密实验室，更是我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和姐姐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半点差池都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地面传来一阵隐约的震动，沉闷而有节奏，像是重型变异兽的蹄声踏过碎石路，又或是幸存者的改装车碾过废墟的轰鸣。我抬头望了一眼通风口，那一缕从缝隙中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变得刺眼，金黄的光线里浮沉着细碎的尘埃。显然，上午的阳光早已穿透云层，彻底洒遍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废墟城市，将黑夜的阴霾驱散殆尽。
“该上去看看了。”我低声自语，抬手揉了揉“妹”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触到它皮毛下紧实的肌肉。
它立刻翻身站起，弓起脊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背上流畅的肌肉随着动作波浪般起伏，那一身狸花皮毛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充满力量感的光泽，毛发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紫光。它没有再叫，只是无声地跳到我的脚边，用蓬松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脚踝，像是在无声应和，又像是在提醒我保持警惕。
我仔细清理好地下室的所有痕迹——擦掉钢管上的指纹，归位挪动过的木架，将那本笔记本锁进木箱深处，又用杂物重新掩好暗门。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推开那扇暗门。外面的楼梯间依旧阴冷寂静，墙壁上的石灰大块脱落，露出里面锈蚀斑斑的钢筋。那堆用来掩人耳目的杂物被我一点点归位，露出后面斑驳脱落的墙壁。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可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却格外令人安心——这是“生人勿近”的味道，也是独属于安全的味道。
我快步走上三楼，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扎实，鞋底与水泥台阶的摩擦声被刻意压到最低。经过那一夜的蜕变，我不仅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感官也变得格外敏锐。我能清晰分辨出隔壁空置房间里，老鼠啃噬杂物的细碎声响，甚至能听出那是一只幼鼠；我能捕捉到风里夹杂的气息，那是来自别墅区方向飘来的炊烟味，混着柴火的焦香和米粥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想来是陈宇医生又在给欧阳靖和李倩换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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