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得像拖着重铅,短短半天里,入眼全是被撕碎的公路、糊着泥的残片,泥块裹着碎石硌得靴底发疼,风里飘着的土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周若的脚步越来越沉,“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这三句话像撞钟似的在脑子里敲,嗡嗡作响,把仅存的清明都搅乱了。先前攥着布片的手指早松了劲,布片上的湿泥蹭在掌心,凉得像没熄灭的余悸——那点靠着同伴踪迹撑起来的坚定,早被山路的崎岖磨得只剩个虚影,连呼吸都带着股压不住的滞重,像胸口堵着团湿棉。
她咬着牙往沟谷深处钻,半人高的野草疯长着,枝桠上的倒刺像小钩子,刮过胳膊时带起细碎的血痕,裤腿被勾得抽丝,却连低头扯一下的心思都没有。脚下的泥地黏糊糊的,每一步都要先把登山杖插进草里探稳,确认没藏着泥坑,才敢把重心挪过去——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里,摔一跤都可能是灭顶的麻烦。可就在穿过最后一丛密得能挡住视线的野草时,眼前忽然炸开一片开阔——窄沟像被谁一刀劈开,尽头竟是片望不到边的平地,豁然开朗得让人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起伏着,抬头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一点——眼前的景象,和身后山里的萧瑟死寂像两个世界: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亭亭立着,深绿的叶片像撑开的伞骨,脉络上挂着的晨露晃悠悠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片巨大的蘑菇挤着长,伞盖张得比铁锅还大,菌柄粗得能握住,暗褐色的菌盖上爬着蛛网状的白纹,伞沿泛着层冷幽幽的灰光,像蒙了层没化的霜;最让她后颈发麻的,是停在蘑菇伞盖上的蝴蝶——翅膀展开竟有巴掌宽,黑得发沉的底色上,缀着几簇猩红的斑,像溅上去的血痂,煽动时带起“沙沙”的闷响,不是寻常蝴蝶的轻颤,倒像枯叶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听得人胳膊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连呼吸都顿在喉咙里。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太反常了。深秋的山本该是草木枯黄、虫豸蛰伏,怎么会有这样疯长的蕨类?蘑菇大得不合常理,伞盖下的菌褶发黑,隐约能看见细小的虫豸在里面爬,却偏生没有一点活物该有的灵动;蝴蝶更像淬了毒的鬼魅,那巴掌宽的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都裹着股甜腥气,吹在脸上像沾了层黏腻的薄膜。
周若攥登山杖的指节泛了白,指腹因用力而硌得发疼,脚后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过卵石的轻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她的目光像筛子似的扫过整片平地,从蕨类植物的根部,到蘑菇丛的缝隙,再到远处平地边缘模糊的林影——草叶晃动的幅度不对劲,不是风刮的那种自然摇摆,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动,幅度极轻,却带着股刻意的隐蔽。
这开阔地看着亮堂,却像张摊开的暗网,到底是能喘口气的生路,还是等着人往里跳的陷阱?
空气里的甜腐气越来越浓,混着土腥气,变成一种让人反胃的味道。她忽然注意到,那些蕨类植物的根部,竟缠着些细碎的深蓝色纤维——和她捡到的布片材质一模一样,只是更零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烂的。顺着纤维往深处看,蘑菇丛的缝隙里,隐约露着一角被压弯的帐篷布,颜色和布片完全契合,只是上面沾着些黏糊糊的灰黑色汁液,像是从蘑菇菌柄里渗出来的。
心脏猛地一缩——难道,李教授他们来过这里?可这诡异的植物、怪蝴蝶,还有那股让人发毛的气息,都透着股“吃人”的意味。她咬着唇,脑子里又开始打架:退回去,沟谷的路虽险,却至少没有这些反常的东西;往前走,或许能找到同伴,可也可能一头扎进更可怕的陷阱里。
林间的死寂像薄冰般碎裂时,连风都裹着股阴恻恻的恶意——那不是寻常的气流,是从地底裂缝里渗出来的尸气,带着潮湿的腐味,还缠着重重叠叠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暗处低泣。它扫过那些粗矮的蘑菇时,伞盖比水桶还粗、撑开像座歪斜小屋的菌丛,边缘的荧光菌丝忽明忽暗,绿幽幽的光像濒死生物的脉搏,一缩一胀地跳着,整丛蘑菇都成了畸形的、搏动的活物心脏。
周若刚攥紧呼吸,喉咙里的腥气还没压下去,异变就炸了!
栖息在伞盖上的万千蝴蝶,像接了无声的死令,“唰”地炸开——不是逐只起飞,是千万只同时振翅,像被捅破的腐肉脓包,瞬间涌出一股黑红相间的洪流。每片翅膀都蒙着层干痂似的鳞粉,黑得像烧透的焦炭,红得像凝固的血渍,它们缠在一起,稠得像化不开的脓,瞬间遮了本就昏暗的天。光线被吞得干干净净,世界只剩一片诡异的昏黄,像浸在陈年老血里。
“沙沙……沙沙沙……”
那不是翅膀扇动的轻响,是无数片干燥发脆的翅膜在半空摩擦、刮擦——像生锈的刀片蹭过骨头,又像千万只虫豸啃噬枯叶,刺得耳膜发疼,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像有无数细虫在啃噬理智。几片黑絮般的东西飘下来,是脱落的鳞粉,混着细碎的翅骸,像落了场腐败的黑雪,沾在周若肩头,一触就化,腐甜的腥味顺着衣领往肺里钻,恶心得她胃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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