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山林,是被雨水与时光共同浸润的。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植物根茎被掐断后的清冽与甘苦。日光穿透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落到铺满陈年落叶的地面上时,已变得柔和而熹微,如同破碎的金屑。
沈芷兰背着半旧的竹篓,行走在无人踏足的小径。她的布鞋早已被露水浸透,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发出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声响。篓子里是新采的几味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她停下脚步,微微仰头,闭目倾听。风穿过榉木和樟树的枝桠,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间或夹杂着几声幽远的鸟鸣。这是她三年来早已熟悉的、属于山野的韵律,是她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涯中,唯一的慰藉。
三年前,太医院院正沈府一夜之间大厦倾覆。父亲被构陷以“药弑君上”的弥天大罪,投入诏狱,沈氏满门抄斩。彼时,她因随父亲在城郊别院整理历代医案,侥幸成了那网中漏鱼。而递上那卷致命“证据”,亲手将家族推向深渊的,正是她自幼看顾、情同手足的庶妹,沈初。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针猝然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沈芷兰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恨与悲强行压下。如今,她不再是太医院院正的嫡长女,只是这深山中的一个影子,一个被山下零星村户唤作“兰先生”的游方郎中。
日头渐高,林间的雾气散去些许。她走到溪边,撩起清凉的溪水拍了拍脸颊,试图驱散那份由回忆带来的沉重。水珠沿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溪边的鹅卵石上,转瞬即逝。就在她准备起身时,鼻翼微动,一股极其微弱、却与周遭草木泥土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被风悄然送来。
是血。而且,混杂着一丝……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异香。
沈芷兰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鹿。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循着那气味的来处,悄无声息地拨开交错的枝桠与蕨类植物。
痕迹开始出现。先是草木被利刃劈砍的断口,新鲜而狼藉。接着,是零星喷洒在叶片上的、已然变成暗褐色的血点。再往前,几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横陈在地,姿态扭曲,早已没了生息。
沈芷兰的心沉了下去。她蹲下身,检查离她最近的一具。致命伤在喉间,切口极细极深,出手狠辣精准。她翻看死者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持兵刃所致。这些绝非普通盗匪。她的指尖在死者腰间摸索,触到一块硬物——一枚制式统一的玄铁腰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燃烧的图腾。
她不曾见过这个图腾,但那冰冷的质感,让她无端联想到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暗势力。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死者指甲缝里那一点点不起眼的紫色粉末时,呼吸几乎一滞。
“紫魇砂……”
她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父亲那本秘不示人的手札上,曾以朱笔郑重批注:“南疆奇毒,色呈妖紫,味带甜腐。初侵神智,记忆崩乱;继而蚀心,于梦魇中枯竭而亡……无解。”
“无解”二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记忆里。
是谁?会动用如此罕见剧毒?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向前。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几乎压过了那丝甜腻的异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半坐半躺在那里。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颜色深得发黑。左肩胛处有一个狰狞的对穿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白骨。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腰间那道不算长、却泛着诡异紫黑色的刀伤——那正是“紫魇砂”的源头,毒气正以此为中心,缓慢地向他周身蔓延。
他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更像是一具被残酷命运丢弃在此的破碎躯壳。
沈芷兰停在十步之外,屏住呼吸。
男人低垂着头,散乱的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失了血色的、紧抿的薄唇。他的右手,却依旧死死攥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刀,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扭曲泛白,仿佛那刀是他身体最后的一部分,至死不容剥夺。
一股混合着恐惧、怜悯与医者本能的情愫,在她胸腔内剧烈冲撞。
救他?此人身份成谜,仇家手段狠毒且势力庞大,身中无解奇毒,已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招惹他,等于亲手撕开自己好不容易结痂的隐身符,将无尽的麻烦乃至杀身之祸引至身边。
不救?她是沈家女儿,世代行医,父亲教诲言犹在耳:“医者之道,存乎一心。见死不救,与持刀杀人何异?” 更何况,那“紫魇砂”……是否与构陷沈家的阴谋有关?这会不会是揭开真相的唯一线索?
理智与情感在她脑中激烈交战。她看着他即使昏迷,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和那双至死不松的握刀的手。这该是何等坚韧、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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