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有触感和温度的。
对于杉海而言,毕业前夕那个黄昏的每一帧,都像用熔金的颜料烫印在灵魂底片上,带着海风的咸湿,沙砾的余温,以及一种万物即将沸腾又终将冷却的预兆。
海滩像一口巨大的、即将煮沸的青春之锅。空气里搅拌着炭火炙烤肉类的焦香,混杂着防晒霜甜腻的气息,和永远不会缺席的、海独有的那股子腥咸。同学们的笑闹声、不成调的吉他扫弦、混杂着啤酒罐被打开的清脆声响,与永不停歇的海浪白噪音,共同编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幕布。
而杉海,像往常一样,将自己悄然放逐于这片喧闹的边缘。
他寻了处远离人群的礁石,坐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空白的速写簿,却一笔未动。他的灵魂仿佛一分为二,一半停留在此地,另一半,早已随着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航海图,飘向了未知的深海,或是融入了母亲标本室里那些静谧植物的呼吸中。
父亲是海洋学教授,将蔚蓝的辽阔与沉默赠予了他;母亲是森林生态学者,将墨绿的沉静与疏离编织进他的血脉。他的骨子里,便刻着一种旁观者的基因,习惯于在热闹中寻找安静的缝隙,如同潮汐习惯性地退离海岸。
夕阳,正进行着一天中最壮烈的告别。
天空是一块被点燃的巨幅画布,从橙红到瑰紫,再到远天与海平面相接处那一线绝望的靛蓝。流光熔金,云霞似火,巨大的光柱从云层缝隙中劈砍下来,将海面切割成无数块跃动的金色鳞片。这景象过于盛大,反而让人心生寂寥。
就在这片辉煌即将达到顶峰的瞬间。
他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切的源头,来自于他下意识的一次回眸。仿佛冥冥中有根线,牵动了他的脖颈。
就在他左前方,大约十米开外。
一个穿着鹅黄色吊带长裙的女孩,像一束被不小心遗落在沙滩上的阳光,骤然闯入了他的取景框。
海风是她最顽皮的共犯,不羁地掀起她轻薄的裙摆,勾勒出纤细而充满活力的腿部线条。裙裾翻飞,像一朵在风中挣扎着绽放的黄色花朵。她那头栗色的长发也被风搅乱,发丝飞扬,在夕阳逆光的渲染下,每一根都变成了透明的、流淌的蜜糖色。
她手中捧着一台沉甸甸的黑色相机,那相机仿佛不是工具,而是她身体一个灵巧的、充满感知力的延伸。她踮着脚尖,时而屈膝,时而仰身,在不断调整的站位中,试图捕捉一个只存在于她心中的、完美的角度。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杉海呼吸停滞的动作。
她突然放下了相机,将它随意地抱在胸前,对着那片燃烧的大海,毫无征兆地张开了双臂。紧接着,她轻巧地、仿佛不受任何重力束缚地,转了一个圈。
鹅黄色的裙摆,在那个瞬间,因离心力而霍地铺展开来,饱满地、尽情地,如同一朵在刹那间完成生命中最绚烂一次爆发的向日葵。金色的光晕镶嵌在裙摆的边缘,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辉里。
“呵——”
她仰起头,爆发出一串笑声。那笑声清亮亮的,极具穿透力,像一把用冰凌和水晶制成的小锤子,清脆地、毫不犹豫地,敲碎了他与世界之间的那层玻璃隔膜。
“咔嚓。”
他仿佛听见了这样一个声音。不是相机的快门声,而是他自己心脏外壳碎裂的轰鸣。
就是那一刻。
周围所有的色彩——天空的瑰丽、海水的璀璨、沙滩上人群的五彩斑斓——都如同被大水冲刷的油画颜料,急速地褪去、模糊、虚化。所有的声音——笑声、音乐、海浪——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拧紧了阀门,戛然而止,化作一片真空般的嗡鸣。
他的取景框里,物理性的、精神性的,都只剩下她。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夕阳慷慨赋予的余晖,而是从她身体内部,从她跳跃的细胞、奔流的血液、自由呼吸的肺叶中,迸发出来的一种鲜活的、蓬勃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也从未如此近距离感受过的能量。像一颗被投入沉寂死水里的石子,他的世界,因为他这一个忘情的旋转,漾开了前所未有的、一圈又一圈动荡的涟漪。
他看见她再次举起了相机,黑色的镜头在夕阳下反射着一点锐利的光。那镜头……似乎正对着他这个方向。不,他很快意识到,她是在对着他身后那片更加恢弘的日落。但,她的笑容,她的活力,她存在本身,已经霸道地篡夺了这片风景的主体地位。夕阳,此刻仿佛成了她的背景板。
“走过去。”
“必须走过去。”
“和她说句话,任何一句话都可以。”
这个念头如同海啸般在他脑中掀起,强烈到四肢百骸都产生了共鸣,一种麻酥酥的电流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的脚步刚微微一动,肌肉才刚刚绷紧——
“杉海!喂——杉海!合照了!就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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