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朋友。
陈默的世界是寂静的荒原。教室最后排的座位是孤岛,食堂的饭桌是刑场,操场喧闹的边缘是透明的结界。她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蒙着厚厚的灰。“朋友”这个词,对她而言是橱窗里精致却永不可及的奢侈品。她看着女生们手挽手分享零食、窃窃私语,笑声像银铃般清脆。那声音传过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却在她皮肤上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她渴望靠近,脚步却像被无形的荆棘缠绕,钉在原地。每一次试图融入的念头,都被王磊们凶狠的眼神、旁人的窃笑、以及自己骨子里深埋的恐惧狠狠掐灭。没有朋友,意味着所有的伤痕只能独自在深夜里舔舐,所有的泪水只能无声地砸进湿冷的枕头,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在胸腔里发酵、膨胀,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冷漠的夜色。
我知道没有朋友的感受。
那是身体里永远填不满的空洞。陈默推着被放气的自行车走在漫长的回家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只有影子陪着她。学校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自行车被偷、被泼湿的床铺、脸上的疤——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任何回响的涟漪。没有朋友,意味着在澡堂隔间被冰冷的摄像头对准时,喉咙里那声尖叫只能被水声吞没,无人听见她的惊恐。没有朋友,意味着被逼上天井顶棚、桌子被撤走、脚下是无尽黑暗深渊时,那份灭顶的绝望无人分担。没有朋友,意味着当三个班的人堵在课桌前,七嘴八舌要她为“害哭”施暴者道歉时,她孤立无援,像暴风雨中一叶随时会被撕碎的扁舟。没有朋友的世界,是彻骨的寒冷,是回声壁里只有自己声音的恐怖回响,是每一次跌倒都只能自己爬起来的无尽疲惫。
我知道每晚的哭泣。
那不是戏剧化的嚎啕,是深夜里从灵魂缝隙里渗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陈默蜷缩在湿冷的被褥里,真菌感染的疤痕在暗夜中刺痒,像无数小虫啃噬。眼泪无声地滑过那道疤,混着溃烂组织渗出的粘液,又咸又痛。她咬着被角,身体因压抑的抽泣而小幅度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叶子。枕头吸饱了泪水,沉重而冰冷。哭泣是因为背上残留的椅子钝痛,是因为胃里饥饿的痉挛,是因为脸上丑陋的烙印,是因为天井顶棚呼啸的风声,是因为刘主任滑动屏幕的手指,是因为宿管猩红指甲的威胁,是因为那些颠倒黑白的“道歉”声浪……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屈辱,在黑暗的掩护下终于决堤,却又被她死死捂在被窝里,闷成一片咸涩的、绝望的沼泽。每一个夜晚,泪水都是她唯一的语言,冲刷着白日的伤痕,却又留下更深的、名为孤独的沟壑。
我知道被放弃的感觉。
被放弃,是父母姐姐为她出头后,王磊变本加厉的威胁和殴打。那一刻,她明白了家人的力量在根深蒂固的恶意和失职的系统面前,是如此无力。她主动放弃了求助,放弃了倾诉,把伤痕捂紧,因为她害怕连累家人再次受伤——这是她第一次被“保护”这个概念放弃。
被放弃,是教导处里刘主任油滑地翻看手机后,那句冰冷的“找不到”。他放弃了调查真相的责任,放弃了主持公道的职责,甚至放弃了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他放弃了她。
被放弃,是宿管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点着她鼻尖,说“别揪着不放”。她放弃了维护规则,放弃了保护弱小,选择了最省事的息事宁人。她放弃了她。
被放弃,是当三个班的人群情激愤地堵着她要她道歉时,那些曾经或许有过一面之缘、或许从未交谈过的同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一句“为什么”。他们放弃了独立思考,放弃了微小的正义感,选择了盲从和群体的暴力。他们集体放弃了她。
最深的被放弃感,来自这个世界本身。它像一个巨大而冷漠的机器,所有的齿轮——老师、同学、宿管、教导主任——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却唯独把她这个卡在缝隙里的异物,无情地碾过、抛弃。她遵守了沉默的规则,忍受了欺凌的痛苦,尝试了求助的途径,却依然被一步步推向深渊。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是荒僻小路上暮色四合时,那种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空旷和死寂。她坐在冰冷的水泥板上,阿黄温热的鼻息是唯一的暖源。她看着远处城市亮起的灯火,那片模糊的光网如此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与她无关的星球。她被隔绝在光明之外,被遗弃在黑暗的废墟里。
所以,当陈默把脸深深埋进阿黄温暖柔软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时,那泪水里浸泡着的,是欺骗的苦、背叛的涩、没有朋友的孤寂、每夜无声哭泣的绝望,以及被整个世界彻底放弃的、深入骨髓的冰冷。阿黄喉咙里发出的低低咕噜声,是这无边废墟里,唯一不肯放弃她的回响。
我知道。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校门口瞬间开出一片移动的伞盖,红的、蓝的、格子的,像一片片移动的小小屋顶,护着下面干爽的身影和说笑声。陈默也有一把伞,旧的,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伞面褪色得厉害,但还能遮雨。她刚撑开,冰冷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打湿肩头,斜刺里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她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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