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微弱，却真实地扩散开去。宽恕……不是软弱？是力量？是慈悲的可能？这些词，和他们被灌输的、经历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可偏偏从那个即将被投入魂炉的“祭品”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反而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活下去……”一个年轻的矿奴喃喃重复，眼神空洞，却又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焦距。
“他……”另一个老矿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佝偻着背，慢慢转身，拖着脚步离开。但那背影，似乎没有往常那么彻底地垮下去。
**悲壮，决绝，却又在绝望的底色上，留下了一抹微弱却执拗的不灭微光。**
太玄被押送到了魂炉正上方的一处突出平台上，这里被称为“引魂台”。平台中央有个向下的、直径丈许的幽深井口，井口边缘铭刻着密密麻麻、流淌着暗红光芒的古老符文，炙热的气流带着硫磺和魂力烧焦的味道从下面汹涌而上。这里，就是直接连通魂炉核心“炉心”的入口。
但没有立刻将他投下去。夜瞳和几位长老站在平台边缘，正在进行最后的仪式准备和能量调校。太玄被暂时押到平台侧后方一个加固的石龛里，两名亲卫守在门口。
就在这等待的间隙，太玄的目光，落在了石龛墙角。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主要是更换下来的、破损的符文零件和几具……**白骨**。骨骼扭曲，显然死前承受了巨大痛苦，而且年代似乎相当久远了。
吸引太玄注意的，是其中一具骸骨的手骨附近，半掩在灰尘里的一枚**残破玉简**。玉质温润，即使在污浊环境中也隐隐有光，但已经断裂，只剩小半截。
他心中一动，趁着门口亲卫背对着里面、注意力被外面仪式吸引的刹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一丝极其柔和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手，将那半截玉简卷到了身前。
玉简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些极其古拙的、并非现今鼠族通用文字的符文。太玄凝神辨认，结合《宽恕无上心经》对古韵的感应，勉强认出开头几个残缺的字：
“**子鼠……守誓……**”
子鼠？守誓？
他心中疑窦顿生。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断裂的边缘，那里似乎曾刻有更多内容，但都已损毁。鬼使神差地，他咬破自己一点指尖——不是伪装矿奴的那层皮，而是玄铁法身模拟出的、蕴含自身精元的一滴淡金色血液。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凭着对玉简残留道韵的感应和对“守誓”二字的理解，在空中，凌空虚摹那残缺的符文轨迹。
就在他的血指轨迹与玉简残留道韵产生共鸣的刹那——
异变突生！
他识海深处，一直静静运转的《宽恕无上心经》总纲篇章，那些金色的大道符文，突然**自动流转、组合**！一股浩大、悲悯、却又带着某种沉重决绝的意念，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意识，自动补全了玉简上那断裂、缺失的后文！
血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被这股意念牵引，金光微闪，几个全新的、散发着古老威严与牺牲气息的古朴大字，赫然显现在空中，与“子鼠守誓”残文连接在一起：
“**子鼠守誓，以身为壤，以魂为种，护此边陲，万民得安。**”
“以身为壤，以魂为种……护万民安……”太玄在心中默念，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原来这“古鼠祭坛”，这魂炉最初的核心，这黑齿鼠族扎根此地的古老渊源，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邪恶！
这玉简，这誓言……分明是某个古老时代，一支被称为“子鼠”的鼠族分支，在此地面临某种巨大灾难或威胁时，立下的**守护誓言**！他们自愿将自身血肉与灵魂作为“土壤”和“种子”，融入某种阵法或仪式，以换取力量，守护这片边陲之地的安宁！
这才是旧秩序中，真正的“守护”？！
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谎言，不是什么敲骨吸髓的阴谋，而是最原始、最残酷、也最直白的**牺牲**！用一族之血魂，化为屏障，换取众生存续！
可如今呢？黑齿老祖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扭曲了这誓言的本质！他们享受着“守护”带来的地位和权力，却将“牺牲”的痛苦，千百倍地转嫁给了无辜的矿奴、被掠夺的魂奴，甚至不惜制造魔潮来喂养自己的贪婪！他们将先祖悲壮的“以身为壤”，变成了对他人的“敲骨吸髓”；将“护万民安”的初心，扭曲成了维持自身统治和延寿的借口！
**牺牲自己，守护他人——这或许是伟大。但逼迫他人牺牲，来成全自己，这绝对是罪恶！**
太玄胸中翻腾起惊涛骇浪，一股混合着明悟、愤怒与无比坚定信念的情绪冲击着他。
“原来旧秩序真正的守护，是把自己埋进土里。”他凝视着空中那即将消散的血色金字，心中一片冰冷彻骨的清明，“但这样的‘守护’，这样的‘牺牲’……是错的！是被扭曲的！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绝不能让这用无数鲜血和白骨奠定的、扭曲的‘秩序’，再被冠以‘守护’之名，一代代传承下去！”
他将那半截玉简紧紧握在掌心，残玉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却远不及心中那团骤然燃起的火焰灼热。
炉心的入口，暗红光芒吞吐不定，如同巨兽等待献祭的嘴巴。
夜瞳冰冷的命令声从平台前方传来：“吉时已到！启古祭！”
太玄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缓缓站起身。眼中最后一点波澜归于绝对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投入风暴眼的决绝，以及……一抹洞悉了源头、誓要将其彻底焚毁的冰冷火焰。
以身入局？好啊。
那就看看，是你这扭曲了千年、吸饱了血魂的旧炉子硬，还是我这承载了真正“宽恕”与“秩序”之道、并洞悉了你老底的“祭品”，更能……破旧立新。
他转身，主动向着那暗红的井口，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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