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没看弹幕，她的注意力在小敏的脸上。
小敏说话的时候，额头上的那道“客线”随着她的表情动作轻轻动了动。
池卓的目光顺着那条线的走向，隐约看到了线的那一端，不在屏幕里，在屏幕之外，但离这个女人的住处不远，能量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纱，但确实存在。
“大概两个星期前，我给他们上了一节美术课，主题是‘我的家人’。”
小敏的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我让孩子们画家里都有谁。有的孩子画了爸爸妈妈，有的画了爷爷奶奶，有的把家里的猫和狗也画了上去，孩子嘛，觉得家里的小动物也是家人。豆豆画得特别认真，一个人坐在美工区的角落里画了整整半节课。我走过去看的时候，发现她画了四个人，爸爸、妈妈、她自己，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豆豆一家人的后面，个子不高，穿着蓝色的旧棉袄，扣子是那种布条盘成的一字扣，画得很清楚。头发是灰白色的，在脑后梳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小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笑也不凶，就是站在那里看着。”
池卓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蓝色旧棉袄，一字盘扣，灰白色的小髻。
这些不是四岁孩子能凭空编造出来的细节。
一个生活在现代城市里的孩子，周围没有人穿那种布条盘扣的旧式棉袄，更不会知道“一字扣”长什么样。
她能画出来，说明她见过。
“我一开始以为她画的是奶奶。但豆豆的奶奶我见过，五十出头，烫着卷发，染得黑黑的，不穿那种衣服。而且豆豆奶奶的头发也没有白。我当时就指着那个人问豆豆，‘这是谁呀？’”
小敏咽了一下口水。
“豆豆抬起头看着我，特别平静地说，‘这是住在我家里的人。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
【哦豁】
【小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吧】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孩子有阴阳眼吧，肯定看到了什么】
【别瞎说，四岁小孩经常分不清想象和现实的】
【但她说“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诶，这个表述太具体了】
【“住在家里的人”，有没有可能真的是家里的人？比如老人那种】
【前面的，如果是家里的人老师不可能不认识吧】
“我当时其实没太当回事。我以为是小孩编故事。四岁的孩子经常这样，分不清想象和现实，把梦当成真事。我当时就是跟豆豆说了一句‘画得真好’，然后又去看别的孩子了。我当幼师七八年了，这种话听得多了，什么‘昨天我和月亮说话了’‘我床底下住着一只小熊’‘我家的猫会飞’，都是孩子正常发展的阶段，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低下头，从镜头外的某个地方拿过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A4大小。
她把文件袋举到镜头前，拉开拉链，从里面一张一张地抽出画纸。
纸的边缘有点卷曲，有的地方还沾着蜡笔的碎屑，有一张的角上还有一个很浅的水渍。
“后来过了几天，我整理班级的美术作品，想把每个孩子这学期画的画归档，就翻出了豆豆的画。”
小敏一边说一边翻着那些画，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滑过，“我本来以为那幅‘我的家人’只是她的突发奇想。但我翻她之前的画，发现……几乎每一幅画里都有这个老太太。”
她把几幅画铺在镜头前。
第一幅画的是幼儿园的教室。
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墙壁，几个小人代表小朋友，有的头发画成了三角形，有的胳膊从脑袋上长出来，小人的大小比例完全不协调。
教室的角落里站着那个灰白色头发的人形，穿着蓝色衣服，画得比所有小朋友都认真，衣领、扣子、袖口，每一样都画了，连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用浅灰色的蜡笔画了两条细细的线。
第二幅画的是户外活动的滑梯和秋千。
滑梯是黄色的，秋千是蓝色的，几个小朋友在滑梯上往下溜，线条潦草而充满动感。
滑梯旁边的花坛边上坐着那个老太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眼睛是两个小黑点，朝着画面的方向看，花坛里的花是红色的，但老太太身上的蓝色衣服没有涂满，有些地方留了白，像是太阳光照在她身上的光斑。
第三幅画的是豆豆在吃晚饭。
一张圆桌，桌子上的菜用各种颜色涂满了，妈妈在给豆豆夹菜，爸爸低头在看手机。
窗户外面露出半个头的轮廓，只能看到头顶和眼睛，像是有一个灰蓝色的人影从窗台下方冒出来，静静地往上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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