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接过地图,指尖拂过那些标记。
羊皮质地细腻,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期绘制。
标记精准,连水源的流量、溶洞的容量都有小字标注。
“先生布局深远。”陆恒惊叹一声。
“不得已而为之。”袁公佑又取出一卷纸,“此其二,三日后徐一桂生辰宴,其亲信头目三十八人皆会赴宴,宴席就设在聚义厅。”
袁公佑展开纸。
上面是聚义厅的构造图,厅堂、桌椅、通道,还有地板下那个巨大的翻板机关。
触发位置、控制枢纽、备用方案,一一标注。
“厅下有袁某预设的机关,酒过三巡,地板翻陷,可尽擒之。”袁公佑说,“届时大人只需派兵在城门外接应,无需强攻。”
第三件,是一本簿册。
袁公佑递过来:“此其三,名册。朱笔勾者,可用;墨笔圈者,当杀。徐一桂麾下三百头目,可招降者二百一十七人,余者皆嗜杀成性,留之必反。”
三件礼,一件比一件重。
陆恒全部接过,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生算无遗策”,陆恒抬起头,“陆某佩服!然有一问:先生既要隐居,何以又献此大计?”
袁公佑沉默了片刻。
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翻飞。
“大人可知”,袁公佑缓缓开口,“袁某是如何与徐一桂相遇的?”
“愿闻其详。”
袁公佑望向远处,眼神空茫,将被徐一桂胁迫、不得已加入贼伙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陆恒眉头微皱,“所以先生是被迫?是不得已而为之?”
“刀架在脖子上时”,袁公佑转头,看向陆恒,“没有被迫,只有选择,我选了活,就得上贼船。上船容易,下船难,除非,把船卖给一个肯出价的新东家。”
袁公佑笑了笑,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疏离。
“三败大人,是洗我罪名,若没有这三败,我去投大人,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有这三败,再去投,便是‘良禽择木而栖’。”
话说透了,透得让人心里发凉,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所以”,陆恒说,“那些战死的士卒…”
“是台阶。”袁公佑平静地说,“袁某上贼船的台阶,也是下贼船的台阶,每一级,都沾着血,袁某不敢说无辜,只能说不得已。”
袁公佑拱手,深深一揖,“若大人觉得此心可诛,袁某愿伏罪。”
石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文士。
清瘦,平静,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我做了,我认,但你得选,要不要用我。
良久,陆恒终于开口:“之前的三个条件,陆某应了。”
袁公佑直起身。
“不过,先生隐居不出仕”,陆恒望向袁公佑,又道:“又如何为我谋大事呢?”
“隐居,是不立于人前;献策,是不埋没此生。袁某愿做大人幕后之影,明处大人治国平天下,暗处袁某为大人扫清阴影。”
袁公佑微笑道:“大人可为袁某择一处隐居小院,有事可随时递字条,我见字回计。如此,大人得谋士,我得清净,两全其美。”
“若计毒伤阴鸷?”陆恒越听,心中愈发涌起一股不安之感,不知缘由,突然问了一句。
“毒计我来出,骂名大人担。”袁公佑拱手,“袁某此生,只献计,不沾血。”
“什么?”
陆恒心中一惊,原以为袁公佑虽手段狠辣,至少尚有底线,却不料此人竟能说出如此不负责的话。
“只献计,不沾血?”陆恒心头不由骂了句,“什么东西,骂名还得老子来担?”
“这人不能用,但也不能给别人用”,陆恒紧紧盯着袁公佑,对方亦是笑着看过来。
两人对视,月下如双剑静悬。
“但有一句,”陆恒思虑半晌,严声道:“从今往后,先生之谋,只能对陆某一人,若再有‘不得已’”
陆恒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谨遵主公之命。”袁公佑躬身应下。
陆恒上前扶起,又道:“三日后亥时,以烽火为号,里应外合。”
“不必烽火。”袁公佑指向天空。
陆恒抬头。
月亮圆满,银辉洒满群山。
但在月亮边缘,隐约有一圈暗影,极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夜会有月食。”袁公佑说,“月食开始,便是动手之时。”
陆恒收回目光,好奇道:“先生连天象都算好了?”
“不是算”,袁公佑说,“是等!等一个合适的夜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再次拱手,“三日后亥时,月食开始,便是破山之时。”
说完,转身。
青竹和陈老三跟上,三人沿着栈道,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里。
沈磐这才上前,压低声音:“大人,他要是骗咱们…”
“他不会。”陆恒说。
“为什么?”
“因为他骗不起。”陆恒看着手里的三件礼,“他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地图、机关、名单;骗我,他什么都得不到,还得赔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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