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初夏,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腻气息,也掺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暗流。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户罕见地敞开了一线,试图驱散经年不散的药味,可涌进来的暖风,却吹不散皇帝眉宇间日益深重的郁结。
自去年以来,北定漠北、南安交趾、内肃言官、铸炉正礼、汰革冗员、宽恤百姓、乃至今春大举筑城北疆……这一连串或刚猛、或精巧、或怀柔的动作,已将朱瞻基的帝王权威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质疑圣断;奏章之中,阿谀逢迎之辞渐多。他坐在那里,即使面色苍白,偶尔咳嗽,那道平静目光所及之处,依旧能让最桀骜的武臣低头,让最善辩的文官噤声。
然而,这“如日中天”的权威之下,暗礁正在悄然浮出水面。最核心的,依旧是那不可言说的东宫之痛。
太子朱祁镇被孙皇后如同珍宝般养护在坤宁宫深处,层层宫人嬷嬷围得铁桶一般,等闲消息难出。可越是如此,那些零星泄露出的只言片语,反而更令人心惊——“殿下今日习字,握笔逾一刻便啼哭不止”、“乳母言太子夜梦惊悸,需合宫灯火通明方能安寝”、“闻内殿声响略大,则惶惧掩耳”……这些碎片,经由某些难以禁绝的渠道,悄然在部分重臣、乃至与宫廷有所关联的勋贵外戚间流传。尽管无人敢公开议论,但那心照不宣的沉默与交换的眼神,比任何奏章都更具杀伤力。
与此同时,皇帝的身体,成了另一个巨大的不确定之源。他强撑精神临朝、批阅奏章、甚至出京谒陵,努力维持着一个“日渐康健”的表象。可那过分清瘦的身形、眼下的青黑、以及偶尔在朝会上因气息不继而突兀的停顿,都瞒不过近前重臣的眼睛。尤其是一些历经洪熙、宣德两朝的老臣,暗自比较,只觉得当今圣上身上那股精气神,衰败得似乎太快了些,全不似正当盛年之人。天威虽重,然其根基若寄于飘摇之躯,便不免让人心生旁骛。
于是,在皇帝披着“仁政”与“乾纲”织就的高压罗网之下,一股为“后路”计议的暗潮,开始无声涌动。这涌动并非公开的反抗,而是利益的重新计算与权力的提前布局。
后宫里,暗流已生微澜。
孙皇后所承压力最大。太子是她唯一的依靠,亦是孙氏外戚未来的根本。太子状况若此,她岂能安枕?家族中人已数度借请安之机,隐晦进言,恳请皇后“善保凤体,再延皇嗣”,其意不言自明。孙皇后心中焦虑悲苦交织,一面更严密封锁太子消息,一面对皇帝的临幸怀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期待与压力,凤仪宫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
吴贵妃所居的景阳宫,则成了另一处微妙的焦点。皇次子朱祁钰聪颖活泼,颇得皇帝怜爱。然而,正是这份聪慧与日益显现的健康活力,与其兄太子的“晚发”状况形成了刺眼的对照,反而成了悬在景阳宫上方的利剑。 朱瞻基心中虽怜爱此子,享受与其相处时片刻的天伦之乐,但作为皇帝,他更深知“嫡长子继承”制度对于稳定国本的重要性。因此,他强忍下作为父亲的亲近之心,主动拉开了与景阳宫的距离,探望次数显着减少,即便前去,也多是例行公事般的关怀,刻意淡化了那份特别的喜爱。 他此举,既是坚定不移地维护太子朱祁镇的权威,向朝野表明国本不可动摇的态度,也是以一种冷静乃至近乎残酷的方式,保护朱祁钰母子,避免他们因君父过分的关注而成为众矢之的,被卷入他们无法承受的政治漩涡之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皇帝已如此克制,“子以母贵”的潜在可能性,依然让那些在太子身上看不到明确未来的投机者们,如同嗅到血味的鲨鱼,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于是,已有与吴家(吴贵妃父兄官职不高,但家族在江南略有清名)素无往来之人,开始以“同乡”、“同年”等名义,递送些不算贵重却心意别致的节礼,话语间满是“贵妃贤德”、“皇子聪慧”的赞誉。吴家父子对此等试探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知福祸相依之理,对任何超出常规的结交皆婉拒慎应,不敢深交,亦不敢全然回绝,唯恐一招不慎,便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而在宫墙之外,“贤王”襄王朱瞻墡的府邸,也忽然多了几分“热闹”。 自其主动辞去监国之后,本已门庭渐冷。可近来,一些官员,尤其是部分在“清理监生”、“推行实学”等事上感到不安、或在现行权力格局中未得重用的中低级官员,开始以请教经义、品评书画、甚至呈献地方志等种种借口登门拜谒。话语间虽多是风雅闲谈,然其刻意结交、预留善缘之意,襄王岂能不知?他愈发深居简出,对来访者一律温言接待,却绝不深谈,更不承诺,心中那份远离漩涡的念头,却因此类拜访而更显迫切与艰难。
朝堂之上,文武之间那根被皇帝强行按下的跷跷板,也开始了危险的反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