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文华殿,不似往日经筵进讲时的书卷气,反因一次看似寻常的政务奏对,弥漫开一层微妙的、试探性的气息。皇帝朱瞻基端坐御案之后,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正听取几位大臣关于次年春闱筹备及各地学政情形的汇报。
阁臣杨溥正侃侃而谈,提及国子监近来学风,言道监生中多有“皓首穷经,笃志圣贤”者,亦不乏“年轻才俊,文采斐然”。朱瞻基静静听着,待其语毕,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位官员耳中:
“杨卿所言甚是。国家养士百年,所为何来?非仅为能作制艺时文,亦非徒托空言,博清流虚誉。当是通晓经义,明辨事理,进而能佐朕治理天下,抚绥万民。” 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譬如户部钱粮,刑部律例,工部河工,乃至边镇粮饷调度,皆需实心、实学、实算。若读书人只知高头讲章,于钱谷不知其数,于刑名不明其要,于工程不晓其法,则一旦身膺民社,岂非如同盲人策马,非但于国无益,反易为胥吏所欺,政事壅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臣,尤其在几位翰林出身的官员脸上停留一瞬,语气转为一种淡淡的忧虑:“近来朕观诸司奏报,文辞华美者众,然能条分缕析、直指症结者少。遇有实务,多推诿于‘成例’、‘有司’,或空谈‘仁政’、‘德化’。长此以往,岂是朝廷之福?朕非不重文章道德,然文章道德,需落到实处,方是真学问。譬如前日户部一笔边饷账目……”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没有继续深说那老吏揭秘之事,只轻轻叹了口气,“若非有深知底里之人,几乎被锦绣文章蒙混过去。此等情形,恐非孤例。”
这番话,看似皇帝随感而发,忧虑国是,实则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打在殿中某些人的心坎上,也清晰地传递出两个信号:其一,陛下重视“实学”,对空谈文章已生不满;其二,陛下对现行官僚体系,尤其是底层胥吏把持实务、官员不通细节的现状,深感警惕与忧虑。
奏对散去,皇帝的话语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了涟漪。其中便有国子监助教,王仙。
王仙,字子乔,乃永乐年间举人出身,因性情耿直,不善钻营,在国子监这清水衙门一待便是十余年,止于从八品助教。他饱读诗书,信奉“学以致用”,对监内部分监生只知揣摩时文、背诵程墨以求科举,却对经世实用的算学、律例一无所知甚至鄙夷的风气,早就心怀不满。只是人微言轻,又无过硬背景,只能将这股郁结压在心底。
今日文华殿听闻天子之言,王仙只觉得如同久旱逢甘霖,胸中块垒为之一荡!陛下此言,真乃圣明烛照,洞见时弊!原来陛下早已看到官员不谙实务之害,忧虑人才不济!这不正是自己多年来心中所想吗?一股“报君恩、正学风”的热血,伴随着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在他胸中熊熊燃起。
回到国子监那间狭小的值房,王仙心潮澎湃,难以平静。他推开窗,望着院中古柏积雪,仿佛看到了涤荡学宫积弊、为帝国培养真正栋梁的光明前景。他提笔研墨,文思泉涌。他要用这满腔忠忱,写下一道振聋发聩的奏章,响应圣意,廓清学风!
这份奏章,他反复斟酌,倾注了全部心血。奏章前半,他痛陈当前国子监乃至天下官学之弊:监生“务虚文者多,求实学者少”,“终日咿唔,不过帖括”,“于钱谷兵刑、农田水利之实,懵然如瞽”。接着,他高度赞扬皇帝重视“实学”的远见卓识,认为“此乃造就真才、稳固国本之要道”。随后,他提出了具体的、在当时看来颇为“激进”的建议:在国子监现有课程之外,应“令诸生习书算,明律令”,并“由提调正官,岁终考核其能否,分别奖惩”。他甚至提出,对于“年力衰迈、学无成效”及“老疾不堪教养”者,应“量加体恤,放免其坐监之额”,以为后来者腾出位置,节约朝廷廪饩。
在王仙看来,提倡“书算律令”之学,是为了培养能真正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办事的官员;清理“老疾无效”者,则是为了整肃学风,提高朝廷养士的效率,节省不必要的开支。他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芒,全然未察觉自己这份奏章,已然触碰到了一个庞大而敏感的官僚与利益体系的神经,更未想到,自己会成为皇帝手中一枚关键而危险的棋子。
数日后,大朝会。当通政司官员唱出“国子监助教王仙有本奏”时,不少官员都面露诧异。一个从八品的微末学官,有何资格在朝会上奏事?但当王仙出班,手持笏板,慷慨激昂地开始诵读他那份精心撰写的奏章时,殿中的气氛渐渐变了。
起初,是惊愕。随即,便是压抑的骚动。当王仙读到“令诸生习书算,明律令”、“岁终考核”、“放免老疾无效者”等具体建议时,朝堂之上,尤其是文官队列中,终于有按捺不住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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