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云隐谷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
这一日，谷口负责了望的年轻护卫，骑着快马奔入谷中，径直来到霍昭与阿月的木屋前，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与不确定。
“霍先生！谷外来了几骑人马，看装束像是……像是老兵，为首的一位老者，自称姓赵，说是您的故人！”
正扶着阿月在屋前慢走的霍昭，脚步猛地一顿。
阿月也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澜。
姓赵的故人，老兵……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霍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护卫道：“快请！直接引到此处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态度务必恭敬。”
护卫领命而去。
霍昭扶着阿月回到青石平台坐下，他的手心竟有些微微汗湿。
阿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没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在护卫的引领下，来到了木屋前。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已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不屈的老松。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虽无甲胄在身，但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眉宇间历经血火淬炼出的沧桑与刚毅，无不昭示着他曾经的身份。
正是赵破奴。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利落，但落地时，膝盖似乎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站在平台上的霍昭。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隔着朝堂与江湖，曾经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战友，就这样在边塞深秋的山谷中重逢。
霍昭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轻唤：“破奴……兄弟。”
赵破奴定定地看着霍昭，看着他褪去了少年将军的锐气，变得沉稳内敛，看着他布衣素袍，却气度雍容，看着他眼中那无法作伪的激动与感慨。
老将军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大步上前，竟不顾身份年纪，朝着霍昭便要行一个标准的军礼。
霍昭抢先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你我之间，何须此礼！” 他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赵破奴反手用力握住霍昭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他上下打量着霍昭，声音粗嘎：“将军……真的是您！末将……我一直以为……当年长安城外的衣冠冢……”
他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地拍着霍昭的手臂，虎目含泪。
“是我，我还活着。”霍昭用力点头，同样激动地回望着这位老部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名同样年纪不轻、眼神激动的随从，都是些熟悉的面孔，是当年风雷骑中忠心耿耿的老兵。
“你们都老了……” 他感慨万千。
“老了，都老了啊！”赵破奴抹了把脸，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霍昭身旁、白发白衣的阿月。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最终都化为一种带着敬意的释然。
他对着阿月，郑重地抱了抱拳：“……阿月神女。当年之事……赵某……”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说起当年的误会与遗憾。
阿月平静地看着他，对于这些过往，她早已放下。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淡然：“都过去了。进来坐吧。”
她的平静与豁达，让赵破奴等人又是一怔，随即心中更是感慨。
霍昭连忙将众人让进屋内。
木屋陈设简单，却整洁温暖。
阿月亲自去烧水沏茶，用的是谷中自产的野山茶，香气清冽。
众人围坐在木桌旁，最初的激动过后，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带着一种饱经沧桑后的唏嘘。
赵破奴捧着粗糙的陶制茶碗，环顾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木屋，叹道：“将军……不，霍兄，你如今这般……真好。这云隐谷，真乃世外桃源。比我们在长安那个大染缸里，不知强了多少倍。”
霍昭为他续上茶水，问道：“你们……如何寻来的？长安……如今怎样了？”
赵破奴苦笑一声：“是风鹰部的人，前些年偶然与我的旧部接触，暗中递了消息。我起初不信，多方查证，才敢确定。此番是借口巡视边关防务，辗转而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长安……陛下（汉武帝）早已龙驭上宾多年了。如今是太子（刘弗陵）继位，霍光……大人总揽朝政。朝局……波谲云诡，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渐渐边缘化了。”
听到汉武帝驾崩的消息，霍昭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那个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又对他猜忌防备的帝王，终究也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霍光……他做得很好。”
霍昭轻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
对于那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并无太多亲近，但也承认其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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