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站在他身侧，甲胄上沾着尘土和血渍，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大帅，今日总攻，战死五千三百余人，伤者逾万。冲车损毁十七辆，云梯损毁六十三架。攻城器械已经不到总攻前的三成了。
李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在那些数字上游动，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城内呢？明军的损耗如何？
末将估算，今日明军也折了至少三千人。他们的箭矢基本耗尽了，滚木热油全部用完了。城墙上的垛口塌了将近四成，南门城楼的顶棚完全塌了。
可城还在。
李靖的声音不高，可那四个字在帅帐中回荡了很久，像四面被同时敲响的小锣，余音在帐布之间反复弹撞。
他搁下手里的清册，站起身来，走到帐帘边缘，掀开一角望着夜色中济南府城墙上那些还在亮着的火把。
那些火把比之前稀疏了不少，可还亮着。
在夜风中摇曳着，像一面被反复撕扯可始终没有倒下的旗。
徐达撑住了，本帅今日的最后一击，也没有打垮他。
侯君集站在他身后：大帅，咱们还有兵。登州还能再调……
来不及了。
李靖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调兵需要时间，运粮需要时间，本帅的粮草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即便再调两万兵来，没有攻城器械，拿什么打济南府的城墙？用人命填？本帅填不起了。
他走回帅案后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案沿上，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跳动的暖红色光晕，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明日起，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大营后撤二十里。
侯君集猛地抬起头：大帅？撤？
不撤不行了。”
“本帅今日总攻都没拿下济南府，说明徐达已经把这城守成了一个铁钉子。”
“本帅再围下去，除了把自己的兵耗光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撤到后方休整补给，等下一次机会。
可徐达若出城追击呢？
他不会，他自己也快耗光了。本帅今天虽然没有拿下城，可也把他的守城物资全部打完了，他现在连追击的力气都没有。
李靖的目光在油灯光下微微沉了一下。
本帅今日没赢，可徐达也没赢。这座城还在，可双方都打残了。这一次围城，到此为止。
侯君集抱拳，转身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时，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李靖独自坐在帅帐中，低头看着面前那幅摊开的地图，济南府的城防标注在朱砂下像一道被反复描画的伤口，深红色的线条从城墙蔓延到城内，又从城内蔓延到城外。
他伸手拿起案角的笔，蘸了墨，在济南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笔搁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徐达……你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中散开了，被夜风裹着吹向远处，消失在那些正在被收拢的营帐和正在被拖回营地的残破冲车之间。
与此同时，济南府城南门内侧的空地上。
徐达坐在一块被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石墩上，面前摊着一张从地图上撕下来的残片。
赵庸蹲在他身边，正在用一根烧过的木炭在残片上画着什么。
大帅，李靖今日总攻没有得手，他的攻城器械损耗了大半，后续补给至少要半个月才能跟上来。
本帅知道。
徐达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本帅在想,，李靖会不会退兵。
赵庸抬起头看着他：退兵？
他今天没有拿下城，明天他也不会继续强攻。他需要一个休整期。这个休整期，就是咱们的机会。
徐达站起身来，走回城墙根下，望着夜色中唐军大营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本帅不出城追他。可本帅要让让人今夜出城，绕过他的大营，去他后方做一件事。
什么事？
烧粮。
赵庸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烧他的粮？
他今天总攻，后方辎重营的防守一定空虚。”
“他以为咱们城内已经没有力气出城了，可本帅凑也要凑一支奇兵出来。这支奇兵趁夜绕过他的大营，直扑他的辎重营。不用打硬仗，只烧粮草。烧完了就跑。
他没了粮，即便他不想撤，他也得撤。
徐达顿了一下。
传令，让汤和挑选一千人，今夜三更从南门出发。绕道西面，从丘陵地带穿过去，直扑唐军大营后方。”
“告诉汤和，能烧多少烧多少，烧完之后立刻撤回来，不可恋战。
赵庸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气。
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快步朝城内方向跑去。
夜色中，那些被火把照亮的街巷中开始有马蹄声响起来，密集而沉闷，像一面正在被擂响的鼓从城内朝南门方向滚动。
徐达站在城墙根下，听着那些马蹄声逐渐远去，然后逐渐消失在城门洞外被夜色吞没的官道尽头。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靖……今夜过后，你连围都围不住了。
他转身朝城内走去。靴底踩在被血浸透又晒干又浸透的砖面上，发出干硬的磕响，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第二日清晨。
唐军大营后方约十里处，那些被焚毁的粮草辎重在晨光中还冒着青烟。
成堆的草料和粮袋被烧成了焦黑色的残骸，残骸中还偶尔有明火从灰烬中窜起来，又被风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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