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的夜，比往日沉了三分。
汤和兵败归城后，徐达没有多说一句重话，但徐达已经数夜未眠了。
赵庸。
赵庸快步从城楼方向走下来。
让城外那五千骑兵，连夜撤回城内。
赵庸的脚步顿了一下：大帅，那些骑兵在外围潜伏了一个多月，熟悉地形，熟悉敌情——
正因如此，本帅才要把他们调回来。
徐达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锻打过。
汤和五千步卒出城，回来不到一千。各部损失也不小，咱们守城的兵力已经不足了。”
“李靖清点战场，明后天他就会趁着咱们士气受挫发起猛攻。本帅需要在城内有足够的人手防守每一段城墙。
那五千骑兵驻在城外，若是被李靖的斥候发现了，他在攻城之前先吃掉那五千人，本帅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赵庸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朝城门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把城墙上那些火把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在徐达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暗影。
他站在城门内侧的暗影中，抬头望了一眼北面的夜空。
那片夜空被远处唐军大营的灯火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一口被烧红了的铁锅扣在天际线上。
李靖！
只要本帅在这，济南府你就拿不走。
徐达转身朝府衙走去。靴底踩在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稳的磕响。
第二日清晨，那五千骑兵在城外的几个村庄中集结完毕后，分批从南门和西门进入了济南府。
他们骑在马上从城门洞通过时，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密集声响，像一面被持续擂响的小鼓。
每一骑进入城内之后都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勒住马，等待后续的人员全部入城后统一编队。
徐达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骑兵从街巷中鱼贯而入。
他数着。
一队、两队、三队……
每队一千人，一共五队。入城之后，分成五股，分别驻扎在城内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营房中。
五千人全部进城，用了将近一个上午。
午时过后，徐达把赵庸和张彪叫到了议事大厅。
赵庸，本帅把南门和东门交给你。五千步卒守南门，三千步卒守东门。滚木热油省着用，李靖若试探性攻城，用弓弩射退即可，不要浪费守城物资。
张彪，你领三千步卒守西门。西门外地势开阔，骑兵突进最快，你需要在城墙根下多挖一道陷马坑，坑底插尖桩，上面铺草席覆土，做伪装。
张彪抱拳：末将明白。
另……
徐达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把城内所有空屋全部征用，凡是能拆的门板、房梁、砖石，全部运上城墙备用。”
“城内百姓若愿意帮忙搬运物资的，每日管三顿饭。”
“不愿意的，全部集中在城东的三条街巷中，不得随意走动。战时城内的秩序，比城墙还重要。
赵庸点头：大帅放心，末将即刻去安排。
两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徐达站在案后，低头看着面前那幅地图。
他的手指在济南府北面的城墙线上缓缓划过，从东门画到西门，又从西门画回东门，像一只在缓慢爬行的蚁。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靖，你想吃下济南府，恐怕济南府的城墙上，将会寸寸染血！
五日后。
唐军大营的规模比之前又扩大了将近一倍。
从济南府北面的城墙上望过去，能看见远处那片营帐的灰白色顶棚在秋日的日光下连绵成片，像一片被钉在大地上的灰白色云层。
营栅比之前更密了，鹿砦挖了三圈，壕沟掘了两道，每一道壕沟底部都插着削尖的硬木桩。
大营外围的巡逻队恢复了每日十二班，哨塔上的人也从一人变回了两人。
营中的炊烟浓而密，每日早晚两顿从不间断，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无风的秋空中笔直地升起来，升到半空中才散开。
李靖在调兵。
赵庸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正在膨胀的营盘轮廓，眉头紧锁。
大帅，他至少又调来了两万新兵。加上他原本就有的兵力，现在唐军总数只怕又回到了十万人左右。
徐达站在他身侧，双手撑着城垛的砖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营帐的灰白色顶棚上，从南面看到北面，从东面看到西面，把每一处营帐的排布方式和间距都收入眼底。
张彪的声音从城墙下方传上来：大帅！斥候回来了！
徐达偏过头：让他上来。
片刻之后，一名斥候从城楼内侧的木梯爬上来，单膝跪在徐达面前，喘息粗重，可声音里带着用力压过的沉稳。
大帅，唐军新调来的兵力至少两万。领军的是柴绍，他带的人马是从登州和莱州两处集结的，全部是步卒，甲胄齐全，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
还有——
斥候顿了一下：唐军在营中连夜打造冲车。末将在外围山坡上数了，至少三十辆。”
“那些冲车顶部的平台加宽了，至少能站二十名弓弩手。
徐达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三十辆冲车。李靖这是要把济南府的城墙砸碎了。
大帅，另有一件事，唐军大营中多了一座新挖的土台。”
“高约两丈，台顶平整，能站至少百人。末将估摸着，那是李靖打算在攻城时亲自登台督战用的。
徐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督战台？
李靖这是要亲临一线了，他怕他的兵士气不够。”
“他前些日子用伏兵打了胜仗，可他手底下的兵也知道即墨那一仗死了五万人。他需要用一次大胜来提振军心。
他顿了一下：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李靖的冲车造好的那一天，就是攻城开始的那一天。
本帅等着他。
又过了七天。
秋日的天光一天比一天短了，日头落得越来越早，城墙上那些火把点燃的时间也一日比一日提前。
唐军大营中的动静在这七天里越来越明显——每天都有新的冲车从营中的工棚中被推出，排列在营北面的空地上，像一排正在等待被释放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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