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退去，西城的硝烟还盘踞在断壁残垣之间，久久不散。
程普站在街巷中央，脚下是尚未干透的血泊，映着他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堵着的郁气硬生生咽下去，然后转身朝城楼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城楼上，孙武背对着他，双手扶着城垛，目光落在西城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废墟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甲胄上的裂纹和凹陷照得一清二楚。
那件玄甲已经穿了半个月，上面布满了箭痕、刀口和铁弹砸出的凹坑。
孙武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西城拿回来了。
程普停在他身后三步处，嘴唇动了动。
拿回来了。
死了多少人？
程普沉默了一瞬。
韩当、周泰……战死！两千预备队，回来了不到四百。
孙武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普。
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平静。
西城是你夺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稳。
本帅交给你来守。
程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帅放心。末将定能守住西城。
孙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明军若想折损最少的兵力拿下幽州城，只能从西城突破。
他的声音像刀片刮过铁器。
你守的，是整个幽州的命门。
程普抬起头，目光灼灼。
末将明白。
孙武没有再说什么。
他摆了摆手。
程普站起身，转身走下城楼。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大帅。
他没有回头。
末将……绝不会让西城从末将手里再丢一次。
孙武没有回答。
程普重新迈开脚步，脚步声沿着城楼的台阶一级一级地远去。
孙武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庞统。
士元。
庞统上前一步，甲胄上还沾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灰土。
大帅。
城墙修得怎么样了？
庞统的声音有些沙哑。
西城的缺口已经用沙袋和砖石堵上了，但不够结实。明军的火炮再轰一轮，还会塌。
要多久才能修好？
庞统咬了咬牙。
至少一天。
太久了。
孙武的声音斩钉截铁。
半天。本帅给你半天时间，把西城的缺口修好。
庞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末将遵命。
他转身跑下了城楼。
孙武重新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明军的营寨。
营寨里，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那是明军在休息，在休整，在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营寨深处那片骑兵阵列上。
四万骑兵。
那是朱棣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大乾北境最大的威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明日……朱棣会总攻。
他的耐心不多了。
幽州北三百里。
一处无名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枯草哗哗作响。
徐荣蹲在谷口的一处高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脸上糊了一层黄泥，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鹰。
他的身后，五千骑兵散落在山谷各处，人和马都藏在枯草丛里，甲胄用布条缠着，兵器用麻布裹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连战马的嘴都被衔枚勒住了。
五千人，藏在这条荒芜的山谷里，已经藏了四天。
将军。
副将猫着腰摸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探子回来了。
徐荣的眉头动了一下。
副将凑到他耳边。
明军的粮队已经从云中城出发了。三千辆大车，押运的步卒约五千人。
走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前出发的。按脚程算，今夜亥时前后会经过谷口外的官道。
徐荣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千人押三千辆大车？
他的声音很轻。
朱棣的胆子倒是不小。
副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打不打？
徐荣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谷口，落在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上。
官道上空荡荡的，尘土被风吹散，露出黄土本来的颜色。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烧粮。
三千辆大车，全部烧掉。
一粒粮食都不给明军留下。
副将的瞳孔猛地收缩。
将军，烧粮的话……咱们没法带回去啊。
徐荣的嘴角勾了一下。
谁说要带回去了？
咱们这五千骑，就是来烧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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