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带着梅孤在荒岭里绕了整整三天,凭借她对地形的烂熟于心与梅孤那野兽般敏锐的嗅觉,两人专挑那些连猎户都罕至的密林小径、野兽出没的险峻之道行进,将身后那几十号追兵甩得七零八落,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散沙般溃不成军,连彼此的呼应都难以维系。
银面死士带着仅剩的十几个人,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在茫茫大山里徒劳地乱转,他们搜遍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山坳,探过了每一条清冷的溪涧,却连苏灵的一片衣角、一点踪迹都摸不到,甚至连篝火残留的一丝余温与灰烬都寻不见,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灰溜溜地回去向墨渊复命,心中满是挫败与惶恐。与此同时,双凤门派出的那些精于追踪的密探,也在这片广袤山林中彻底跟丢了目标,他们望着西北方向那绵延不绝、云雾缭绕的群山,无可奈何,只能将信鸽放飞,含糊其辞地禀报说,苏灵似乎是朝着西北那莽莽苍苍的深处跑了。
彻底甩掉所有如影随形的尾巴后,苏灵不敢有丝毫耽搁,她仰观星象,俯察地势,迅速辨明了方向,带着梅孤马不停蹄,直奔嘉鱼赤壁那处隐秘的古岩洞而去。那是姜残在临别前,用颤抖的手写在地上、郑重与她约定的旧日据点,洞中不仅藏着他二十年来忍辱负重、冒着生命危险收集的所有铁证——那些足以撼动江湖格局的书信、账册与信物,还有他呕心沥血、将毕生武学感悟融汇撰写的刀谱手稿,每一页都浸透着血汗。按照事先的周密约定,石破天会先一步护送身受重伤、气息微弱的姜残去那里落脚,待取了这些至关紧要、关乎复仇与正义的物事后,再一同前往临江与她会合,共商大计。
赤壁古洞深藏在江边悬崖那刀削斧劈般的峭壁之上,洞口被层层叠叠、厚如帷幕的藤蔓与嶙峋古怪的乱石严密遮住,底下就是日夜奔流不息、波涛滚滚、声如雷鸣的长江,地势极为险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易守难攻到了极点。苏灵寻到那隐蔽在藤萝后的古老攀岩藤索,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刚到洞口,石破天那张憨厚朴实、写满担忧的脸就急切地探了出来,一脸惊喜地压低声音呼道:“苏姑娘!你可算来了!俺这心啊,一直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呢!”
“嗯,路上还算顺利,虽有些波折,但总算有惊无险,”苏灵利落地钻进洞内,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目光迅速扫过洞内情形,“没遇到追兵吧?”
“没有!绝对没有!”石破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嘿嘿笑着,憨实地挠了挠头,“俺特意绕了最偏僻、最难走的小路,一路上小心翼翼,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姜前辈在里面歇着呢,他身子还虚,但精神头还好,他说等你来了,有样顶要紧、顶关键的东西,一定要亲自带你看。”
这岩洞远比从外面那狭窄洞口看起来要深幽辽阔得多,越往里走,空间便越发开阔,仿佛别有洞天。洞壁上每隔一段便燃着一支松明火把,跳动的昏黄火光将洞内照得影影绰绰,光影摇曳,也映得石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刻痕忽明忽暗,仿佛沉睡的历史在呼吸,有了生命一般。苏灵抬头,借着火光仔细看去,顿时愣住了,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只见整面巨大而粗粝的岩壁上,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地刻满了图文。左侧是精妙绝伦、气势恢宏的刀招图谱,一招一式都勾勒得清晰无比,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与杀机;中间是复杂深奥、宛如天书的阵法详解,线条交错连接,精密如星罗棋布;而右侧,则是一幅幅令人触目惊心、血气扑面的战争与迫害场景——生动描绘了玄宗山门昔日鼎盛时期的繁华与祥和,无情揭露了墨渊道貌岸然、暗中勾结邪宗、密谋颠覆的丑恶嘴脸与累累罪行,重现了当年那场席卷山门、满山遍野、血流成河、同门相残的惨烈厮杀,更刻下了姜残本人被毒水灼瞎双眼、被淬毒利刃割裂喉咙、在剧痛与背叛中挣扎的惨痛瞬间。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得极深,力道千钧,仿佛要穿透石壁,更像是在将那段血泪交织、不堪回首的岁月,将那刻骨铭心、日夜焚烧的仇恨与冤屈,生生地、永久地凿进这亘古沉默的岩石里,以求不朽。
姜残静静地伫立在石壁前,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些冰冷而凹凸不平的刻痕,他神情看似古井无波般的平静,但那平静的深潭之下,却弥漫着一种化不开的沉重、悲凉与坚韧。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师门百年基业一朝覆灭的滔天冤屈,无数同袍挚友惨死眼前的无尽哀恸与愤怒,都无声地、却又震耳欲聋地凝固在这面沉默的石墙之上,等待着昭雪的那一天。
他听到身后那熟悉而轻捷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黯淡无光的眼眶朝向苏灵的方向,摸索着拿起早已备好的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道: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凭着记忆,一点一点,刻下来的。我怕自己时间久了,记忆会模糊,更怕这世间的真相,永远被谎言和权势所掩盖、所篡改,世人永远被蒙在鼓里,沉沦于虚伪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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