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那场关于预算风波的陈情，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水雷，冲击波无声却剧烈地扩散开来。苏清羽知道，自己此举虽暂时化解了危机，稳住了年关筹备的阵脚，却也无疑将自身更清晰地暴露于各方势力的视野中心，尤其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眼中。
皇帝的处置迅捷而低调。内务府刘管事及其几名核心党羽以“贪墨渎职”之罪被迅速拿下，抄没家产，发配边疆。“隆盛号”的皇商资格被褫夺，其背后关联的镇国公府虽未受明面惩处，但皇帝在朝会上就“勋贵谨守本分、约束亲族”的一番训诫，已足够让镇国公府颜面扫地，气焰大挫。至于禁足中的李嫔，听闻此讯后更是称病不出，愈发沉寂。
然而，对苏清羽，皇帝却并无额外的赏赐或公开褒奖，只是在一次例行过问年关筹备进度时，于众目睽睽之下，对她淡淡道：“瑾嫔理事，条分缕析，朕心甚慰。年关诸事，关乎天家体面，望尔再接再厉，勿负朕望。”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威严，但那一句“条分缕析，朕心甚慰”，以及特意在众人面前的肯定，已然是一种极其明确的信号。没有晋升，没有厚赏，但这种来自于权力顶峰的认可，比任何物质赏赐都更具分量，也……更引人忌惮。
苏清羽恭敬领命，心中并无得意，反而警铃大作。帝王心术，恩威难测。此刻的“欣慰”，或许下一刻就会转为“忌惮”。她必须更加小心。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苏清羽推行年关诸事顺畅了许多。内务府上下经过清洗，风气为之一肃，新上任的管事们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步了刘管事后尘。尚宫局内，她提拔的年轻女官们也更加敢作敢为，将各项流程打理得井井有条。
各宫悬挂的灯笼换上了新的，鲜艳的彩绸装饰着宫道，年节的喜庆气氛逐渐浓郁。赏赐的名单与份额被反复核对，庆典的流程图纸修改了数版，力求完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但苏清羽并未放松警惕。她深知，对手绝不会轻易罢休。李嫔沉寂，柳贵妃倒台，不代表其他潜在的敌人不会趁势而起，或者，旧的敌人会以新的方式反扑。
这日，她正在核对除夕夜宴的席位图——这历来是后宫最易引发纷争的环节，位次排列关乎妃嫔的颜面与地位——春桃面色有些古怪地进来禀报：“娘娘，长春宫那边……柳氏身边的旧人，一个叫含翠的宫女，求见娘娘，说是有要事禀报。”
柳贵妃（虽已失势被看管，但位份未废）身边的旧人？苏清羽眉尖微蹙。柳氏与她可谓不死不休，其旧人此刻前来，是陷阱，还是……？
“带她去偏殿。”苏清羽沉吟片刻，吩咐道。她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偏殿内，一名面容憔悴、眼神却带着一股豁出去般决绝的宫女跪在地上，正是含翠。她曾是柳贵妃身边不算最核心、却也颇得信任的二等宫女。
“奴婢含翠，叩见瑾嫔娘娘。”含翠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起来说话。你求见本宫，所为何事？”苏清羽端坐上位，语气平淡。
含翠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一丝孤注一掷：“娘娘，奴婢……奴婢想用一件旧事的真相，换娘娘一个承诺，保奴婢与宫外家人一条生路！”
“哦？什么真相？”苏清羽不动声色。
“是关于……关于娘娘您刚入宫不久，落水那次的真相！”含翠语出惊人。
苏清羽（林微）穿越而来，承接了原主苏清羽的记忆，但对落水前后的片段始终模糊，只知是意外。此刻闻言，她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丝毫不露：“落水？不是意外么？”
“不是意外！”含翠用力摇头，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是……是安美人受了柳贵妃的指使，故意在您经过湖边时，命身边的太监装作滑倒，撞了您一下！柳贵妃她……她早就看您不顺眼，觉得您虽位份低，容貌却……便想借此给您个教训，没曾想……”
没曾想原主苏清羽就此香消玉殒，换来了她林微的灵魂。
苏清羽指尖微微发凉。原来从一开始，柳贵妃手上就沾着原主的血！这后宫之争，竟如此早就已见生死！
“你为何此时才说？又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苏清羽冷静追问。
含翠泣道：“奴婢当时远远看见，吓得不敢声张。如今柳氏倒台，树倒猢狲散，李嫔娘娘那边……似乎也想灭口，奴婢害怕！证据……奴婢偷偷留下了当时安美人身边那个太监掉落的、沾了湖边淤泥的腰牌一角，一直藏着！”说着，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块金属，上面隐约可见模糊的纹样。
苏清羽看着那小块腰牌，心中波澜起伏。这证据虽不足以彻底钉死早已失势的柳贵妃，却坐实了安美人的罪行，更揭示了她与柳贵妃早年的勾结。若是运用得当……
但含翠此时前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下的投诚吗？会不会是柳贵妃残余势力或其敌人的又一重算计？想借她的手去对付安美人（或许也牵扯着其他人）？
“你的请求，本宫知道了。”苏清羽没有立刻表态，“此事关系重大，本宫需核实。你先下去，在永和宫找个僻静处住下，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她必须确保含翠的安全，也要查证她话语的真伪，更要仔细权衡，揭露此事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安美人早已失宠，不足为虑。但动了她，会不会牵出更多？会不会打乱皇帝目前维持的某种平衡？年关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说，这正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让她苏清羽在年关前夕再掀风雨，引得陛下厌烦？
苏清羽踱步至窗边，看着窗外忙碌准备年节装饰的宫人。
喜气洋洋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一个落魄宫女的投诚，一块陈年的腰牌碎片。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线索，却可能引爆一颗沉寂已久的重磅炸弹。
她，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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