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才刚收尾,风就变了方向。
原来从北边刮来的干热风不知哪天悄悄歇了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西边漫过来的黄沙。这沙暴不算大,跟去年那场几乎把薪火村连根拔起的暴风比,简直是拿瓢泼跟拿碗洒的区别。可它来得急,急得不像话。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半空,西边的天就黄了,那种黄是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旧毡子,一点一点往头顶压。风还没到,空气里先有了一股土腥味儿,呛嗓子。
萧寒当时正在地头蹲着看黍子苗。这些苗是半个月前点下去的,好不容易从沙里钻出来,两片子叶刚刚张开,嫩绿嫩绿的,像婴儿手指头。风来了,苗先有了反应,叶子开始抖,抖得很轻,一下,两下,然后突然整片地都弯了下去。黄沙扑上来的时候,是横着打的,一粒一粒像小石子,打在骨杖上噼啪作响。萧寒没动。他单膝跪在苗垄边,把骨杖横插在土里,人弓着背,拿肩膀给那几排苗挡风。
风裹着沙子从他脊背上扫过去,衣袍被灌得鼓起来,像一张绷紧的帆。沙粒打在裸露的脖颈上,生疼。但他没缩脖子,眼睛始终盯着脚底下那些苗。苗被沙压趴了,叶子贴在地面上,叶面上糊了一层细细的黄粉,看上去跟死了似的。可萧寒看得仔细,苗的茎杆根部还直着,那一截刚扎进土里不久的白根,牢牢咬着沙土,纹丝不动。
风过得也快。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西边那层黄毡子就卷过去了,太阳重新露脸,照在满地狼藉上。萧寒慢慢直起腰,骨杖从土里拔出来,往杖头上吐了口唾沫,蹭掉沾着的沙。他重新蹲下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片苗叶,轻轻一抖,沙粒簌簌落下来,底下的叶子露出来了,还是绿的,那种嫩得透光的绿,叶脉清清亮亮地分着叉,一点没伤着。
沙暴过去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铁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地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眯眼看了看西边,又看了看地里的苗。他的脸让风沙打了一层薄薄的泥色,颧骨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那是常年在外头跑吹出来的。
苗没事?铁骸又问了一句。他这个人不爱多话,但每句都问在要紧处。
没事。萧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根扎住了,风一过就直。春苗不怕沙打,就怕连根拔。
铁骸点了点头。他弯腰拔了一棵被沙埋了半截的苗,看了看根须,又小心地插回原处,把土摁实。黍子这东西贱,命硬,跟咱们的人一样。
萧寒没接这话。他拄着骨杖,慢慢转过身,面朝西边。西边那道地平线被风沙淘洗过一遍,比往常清晰了许多,沙丘的轮廓一条一条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远处的天是蓝的,但蓝得不干净,底下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尘,那是风刮起来的细土还没落定。
西边呢?
铁骸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土拍掉,直起身来。西边什么?
西边那些沙漠里,还有没有人?萧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的眼睛看着西边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目光像一根线,越拉越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风从西边来。西边应该还有地,还有人。风吹过来的不只是沙子,还有人味儿。
铁骸沉默了很久。他站在萧寒身侧,两只脚叉开着,是常年站矿口的人留下的习惯姿势,稳当,扎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皮靴,靴筒上沾满了干泥和沙粒。盟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想往西边走?
萧寒答得干脆。他拄着骨杖往地头走了两步,指着面前这片地。三千亩,够了,够养这四千多人。但再也不能多了,不能添人,不能扩地,水不够,肥不够,力气也不够。要更多,就得往西边去。往西边开荒,往西边建村,往西边……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去接那些人。
那些人是哪些人?
那些还没找到活路的人。萧寒转过身来,看着铁骸。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浅,像两汪晒透了的水,里头没什么波澜,但底子是热的。当初我们从北边逃过来,四百多人,走到这里剩三百出头。一路上倒下去多少人,你记得不?
铁骸没答话。他把目光别开了,落在远处那排新搭的羊圈上。羊圈是用红柳枝编的,矮矮的,里面有十几只沙羊正在舔地上的盐碱。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像是咽了口唾沫。
记得。他说,过一个沙窝子倒两个。过一片干河床倒五个。埋人的时候连块石头都找不到,拿沙子盖。
那些倒下的人,要是有个前头的村子接着,多半能活。萧寒说,现在我们就是那个前头的村子。西边肯定还有人,跟当初的我们一样,在沙里挣命。去晚了,就多倒几个。
他拄着骨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一下一下的,骨杖点在沙地上,戳出小坑,又被后面的脚踩平。背有点弯,但不是驼,是常年在风沙里低着头走路养出来的形态。
收拾一下。明天我带人去西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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