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六月。
寿春的夏天,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往昔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仲氏皇帝行宫,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与衰败。宫墙斑驳,朱漆剥落,庭院长满了荒草,唯有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蝉鸣,还在诉说着生命最后的挣扎。
寝殿之内,一股浓重的药石混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袁术,曾经的仲家皇帝,如今正瘫在那张宽大却冰冷的龙床上。曾经象征至尊皇权的赭黄龙袍,松垮地覆在他干瘪枯瘦的身躯上,更显得空荡。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的主人还苟存着一丝气息。
“嗬……嗬……”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视线已经模糊,殿内奢华而陈旧的摆设,在他眼中只剩下扭曲晃动的光影。然而,在他脑海深处,往昔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地翻涌着——
那是登基大典的盛况。旌旗蔽日,百官跪伏,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他身着崭新的龙袍,手持那方沉甸甸、温润剔透的传国玉玺,站在高高的祭坛上,俯瞰着他的“江山”。那一刻,他意气风发,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四世三公的袁家血脉,活该取代那气数已尽的汉室!玉玺在手,天下我有!
可画面陡然一转。
是曹操那讥诮而冷酷的眼神,是吕布反复无常的狞笑,是刘备那看似忠厚却暗藏机心的面孔……是四面八方的诸侯联军,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称帝的狂喜如同泡沫般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众叛亲离,是兵败如山倒。
他狼狈地逃离了最初的都城,逃到了这淮南的寿春。曾经阿谀奉承的臣子们,如今何在?那些口口声声忠于仲氏的将领们,又在哪里?
“水……给朕……拿水来……”袁术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微弱。
殿内角落里,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宫人蜷缩着,眼神麻木,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或者说,他们早已无力回应。连皇帝自己都已断粮多日,何况他们这些卑微的宫人?
饥饿,如同最恶毒的蛊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那是一种烧灼般的空虚感,比任何刀剑之伤都更令人痛苦。他曾富有四海,坐拥淮南鱼米之乡,库中粮食堆积如山,如今却落得向民间乞讨米浆而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活活饿死!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唐!
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贸然称帝……
如果当初听了主簿阎象的劝谏……
如果当初能善待孙策,而不是任由其脱离掌控……
如果……如果在虎牢关前,没有因为那可笑的骄傲,去羞辱那个红脸长髯的马弓手……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盘旋、碰撞,最终化作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不甘。
“朕……朕不服……”他浑浊的眼中流出两行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肮脏的痕迹。“朕之仲氏……何以……何以至此……”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颤抖着伸出手,摸索向枕边。那里,放着那方他视若性命,也最终害了他性命的传国玉玺。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方由和氏璧雕琢而成的瑰宝,依旧温润,依旧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可此刻,它却不能给他带来丝毫温暖,反而那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压碎他最后的手骨。
就是它!就是这所谓的“天命”!迷了他的心窍,让他成了天下诸侯的公敌,成了世人口中的悖逆之臣,笑柄之帝!
“叉车王……”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些诸侯在背后的窃窃私语和嘲讽笑声。是因为关羽吗?是了,当年十八路诸侯会盟虎牢关,华雄耀武扬威,无人能敌。一个名叫关羽的马弓手请战,自己当时是何等的骄横啊……
“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与我乱棍打出!”
——“叉出去!”
那一声傲慢的命令,如同惊雷,此刻在他濒死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就是这一句话,不仅得罪了刘备、关羽、张飞,更让天下英雄看到了他袁公路的狭隘与无识!从此,“叉车王”这个耻辱的绰号,便如影随形……
“错了……都错了……”袁术死死攥着玉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无尽的悔恨与现实的饥渴交织,吞噬着他最后的意识。
视线越来越暗,身体的痛苦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脱感。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从那具饥饿枯槁的躯壳中缓缓剥离,向上飘升。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具形容恐怖的尸身,看了一眼那方从尸身手中滚落、跌在尘埃中的传国玉玺。
玉玺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最后一点微弱而冰冷的光,仿佛在为他这荒唐而又悲剧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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