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地面的路比下来时短。
熔岩兽在通道里的步速比先前快了将近两成,像是某种已经完成了确认任务的生物开始撤回安全地带。阿蛮骑在头兽背上,骨链上的靛蓝光在离开空腔大约一公里后逐渐消退,脉动的频率同步放缓,色泽从靛蓝转为浅灰再转为原本的青石色,像一个正在退热的伤口。她没有把它重新戴上手腕,仍握在掌心里握着,掌心的温度与骨链之间隔着一层微凉。
他们在裂缝出口重见天光的时候,天色刚刚擦亮。裂缝上方那片熔岩壳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露水,晨光尚未照透,露珠在岩面上凝成一片银白色的细密网点。敖玄霄从裂缝中翻身上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地面,第二眼看到的是陈稔。
陈稔站在距离裂缝边缘约三十步的位置。他穿的外套上沾着两处不同颜色的泥渍——一处是灰白色骨料粉尘,一处是暗褐色的铁质岩土。他显然已经在施工区和裂缝出口之间往返了不止一趟。他看到敖玄霄从缝隙里露出肩膀时,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他等敖玄霄完全站定,熔岩兽的四肢依次从裂缝中抬出踩实地表之后,才走近了两步。
你祖父来了。他说。
敖玄霄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把手中那面旗帜展开的动作慢了半拍。旗帜的三角徽记在晨光中第一次被真正的日光照亮,深蓝与灰黑的纹路在露水未干的晨色中泛出一种近似金属的光泽。他把旗杆插进裂缝边缘的碎岩缝里,旗面在来自地底的热气流和地面冷空气交汇的微风中缓缓展开又收紧,像一面沉默地确认了自己位置的界碑。
多久了?
昨夜亥时。陈稔的视线从那面旗上移开,转向敖玄霄的脸,快速扫过他肩头残留的岩灰和指尖上蹭到的黑色颗粒沉积物,飞行器直接降在了核心区北端。昴宿-γ提前七分钟侦测到信号,识别结果是不确定但优先级极高。它没有发出警报,直接通知了我。
他现在在哪儿?
启明号的医疗舱。
陈稔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末端下沉了一个极细微的幅度。敖玄霄捕捉到了那个下沉。他转身把物资箱从熔岩兽背上卸下,交给已经靠近的白芷,动作干脆利落。回基地。
晨光在他们身后的裂缝边缘缓慢爬升。那面旗帜在光中投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恰好落在裂缝入口的边缘,像一条被拉长的指向线,对着正下方那片仍然靛蓝的黑暗。
敖远山坐在医疗舱的折叠椅上。
他背靠舱壁,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茶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边缘与杯壁之间有一道收缩后形成的月牙形间隙。他的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指节比敖玄霄记忆中粗了一些,肤色更深,手背上有几道横向的浅疤——像是被细而锐利的东西反复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听到舱门开启的声音时没有抬头,但交叠的双手松开了。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像是某些被保持了很久的姿势在听到特定脚步后自行解锁。
祖父。
敖远山抬起头来。他看敖玄霄的时间大约持续了五息,目光从他额角的一处擦伤滑到袖口的岩灰再滑到他腰间终端的屏幕朝向,像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扫描。然后他开口了,嗓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档,带着长途飞行后咽部未完全恢复的涩感。
你去了南面。进了那条通道。到了最底层的空腔。看到了那枚晶体。
三句话。没有疑问的语调。
敖远山把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做了个非常轻的下压手势,现在停下。别往回走了,通道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要查的真相——它是封印的一部分。再往前走,你们会提前触发终焉星方向的警觉。
敖玄霄站在医疗舱的门口没有动。他身后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光从门缝中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亮线。那道光恰好落在他靴尖前面,像一道界限。
你知道那条通道。
我知道。敖远山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的表面那层膜被他咽下时刮过喉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更早的时候有人进去过。走得很远。远到看见了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但那个人没有走到终点就退出来了。他退出来之后把那扇门锁上了。
敖远山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茶杯底部接触金属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桌上。物品的尺寸不大,摊开时只有一掌见方,外形是一枚金属碎片。碎片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苏砚剑鞘上那条星灵光纹的路径高度一致。它在医疗舱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色,表面没有锈蚀,没有任何氧化痕迹,像是刚从某件完整器物上剥离下来不久。
天剑门的人。敖远山说,第七代守门人。你该知道她的名字。苏砚的剑鞘上写着。
敖玄霄的视线落在那枚碎片上。碎片的边缘有一处被熔融过的痕迹,像是曾经历过极高的温度。他认得那种熔融形态——在星灵融合的记忆碎片中,苏砚先祖将那粒星灵封入剑中时,剑身的边缘就留下了同样形态的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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