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全貌的一角。
宇宙熵寂的加速机制。这是知识烙印中占比最大的一块核心内容。它描述的是一种正在全宇宙尺度上发生的——不是因为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自然演化,而是因为某种人为干预。干预源是一个持续向外辐射负信息波的实体,该实体发出的波会强制周围空间中的有序结构加速解体,把复杂系统降维成简单系统,把生命降维成物质,把文明降维成废墟。宇宙的加速熵增并非自然现象。
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那个制造者,在知识烙印中被标记为一个符号——一个被火焰吞食的圆环。火焰从环的内部向外烧,环正在被自己的核心吞噬。这符号旁边标注着一段简短的注释,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火环之地。终末之后仍在燃烧。之名由此而来。
敖玄霄把这行注释读了七遍。
寂主是终焉星本体上残余的东西——一座被自己烧穿了核心的星球,在被毁之后没有冷却,而是继续向外辐射着熵增波。它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没有。但它的仍然在活动。仍然在加速整个宇宙走向热寂。
而他脑海中关于逆转熵增的那套理论,恰好指向了终止这种辐射的可能路径。条件严苛到近乎荒谬:一个奇点级的纯净能源输入,一个能承载负熵流输出的稳定拓扑结构,一个足够长的响应窗口。三者缺一不可。而且那个响应窗口在七百六十二年前已经逼近过一次,当时——没有响应。于是他算了一个数。把最近的观测窗口时间序列做外推,下一个窗口的到达时间大约在——他停下心算,重新验算一遍。结果不变。十二年。最多十五年。
十五年之内,如果没有任何人做出响应,那个窗口就会关闭。下一次的周期将比上次更短。再下一次更短。直到某一次没有响应成为永久的、不再有下一次的终结。
敖玄霄在黑暗中靠了很久。
隔离舱的温度被系统恒定在十七度,不算冷。但他摸到自己小臂时发现皮肤冰凉,像是血液流速被某种压力强行降低了。他的手指在金属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叩击声。声音被铅合金壁板吸收殆尽,连回音都不存在。他终于站起来,按开门锁,走出隔离舱时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昴宿-γ的公共信道在通信屏上滚动着一行提示:扫描到你的生命体征波动。需要医疗干预?
不用。
你关了门之后,外面的人来找过你。
白芷。她带着一管新的星源丹在门外站了两分钟。你没有响应。她走了。昴宿-γ停顿了半秒,她还说了一句话。原话记录:如果他醒着,告诉他丹田处第二炁脉的温度降了半度。让他自己注意。
敖玄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他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但昴宿-γ不会编造这种数据。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丹田处的炁感重新调动了一遍。确实有一丝极微弱的凉意沉淀在那里,像残留的冰屑,是知识烙印在解析过程中逸散的余波。它不会伤他,但如果不及时疏导,会在体内形成淤积。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远处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陈稔的身影在转角处出现,手里拎着一摞图纸和几枚玉简,看到敖玄霄时他明显怔了一下。你出来了?他们说你关门之前连话都没留一句。
需要想些事情。
陈稔走近之后停了两步,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巡了一圈。你脸色不对。
有件事得告诉你们。关于时间。
陈稔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等他说下去。敖玄霄斟酌了片刻用词,最后只挑了一句最简洁的、所有人立刻就能理解的话:我们在十五年内需要做出一个决定。如果做不了,可能就没有下一个十五年。
他转身向舰桥走去。陈稔在他身后站了几息,然后快步跟上了他。图纸的边角在行走时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纸张拍打布料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传了很远,像一面小而固执的鼓。
走廊尽头的气密门滑开,露出舰桥的弧面舷窗。窗外的裂缝又窄了几分,光细如丝线,横跨天际时像某种被收拢的情绪。敖玄霄走入光中,那片薄薄的冷蓝落在他的肩头。
他需要再说一遍。说给所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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