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渊井上空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缝,用了七天七夜仍未完全闭合。
光从裂缝中渗出。
那是一种不属于青岚星的光——它在所有光谱之外,又在所有光谱之中。有人仰望太久,便说自己看见了星辰在其中迁徙。有人说那是哀悼。也有人说,那是告别。
而浮黎部落的船队在第三天黄昏驶入了旋涡的边缘。他们用了四天时间,将一百三十七艘方舟排列成古老的。每一艘船头都升起一束火焰,那火焰是活着的,以矿物、以歌声、以记忆为燃料。火焰在空中相连,最终织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星环,与那道裂缝彼此呼应。
他们在等什么?白芷问。
阿蛮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脊背绷紧如弓弦。
风自星渊井而来,裹挟着干燥的、带着金属气味的余烬。阿蛮的头发被吹散,露出脖颈上那片常年掩在衣领下的暗青色纹路——那是浮黎部落的胎印,她自记事起便有的,却从未与任何人提起。此刻那片纹路在微微发热。
阿蛮。敖玄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足够清晰。
她没回头。我听见他们在唱。
什么?
阿蛮抬起手,指向远方星环中心那艘最大的方舟,所有船都在唱同一句。像……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中间那艘船在回应。
敖玄霄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星环的中心,那艘被浮黎人称为的巨舰静静悬浮,它的轮廓在所有舰船中最大,却也最破旧——船体上密布着深深刻入金属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火焰映照下泛着幽蓝。像古老的面孔,被时光一遍遍雕刻。
你能听懂吗?敖玄霄问。
一点点。阿蛮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但我在长大以前……他们告诉过我一句话。说有一天,当星环再转,火焰再燃,我就要回去。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我在想,他们说的,是不是就是现在。
她没有说害怕。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可以不回去。
阿蛮摇头,很轻,却坚定,他们是我的。
她沿着坡道向下走去,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在跑。敖玄霄没有拦她。他看着她的背影被风沙与火光吞没,那一点单薄的身量在庞大的舰队面前渺小如尘,可她奔跑的姿势没有一刻犹豫。
那天夜里,浮黎部落的火烧穿了整个天空。
那是数百年来青岚星见过的最盛大的一场仪典。一百三十七艘方舟排列成星阵之后,又徐徐旋转起来,如同一个缓慢的天体。每一艘船上的火焰都在依序明灭,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通讯方式——靠光的脉冲传递信息,靠火焰的明暗诉说永恒。
星见礼陈稔站在启明号延伸出的观景台上,用望远镜观测着远方,我查过浮黎的民间记录,星见礼只在他们认定圣者降临时才会启用。上次启动还是两千三百年前。那时候他们……他们还没有迁移。
那上次他们等到了谁?白芷问。
记录里没有写。陈稔放下望远镜,目光复杂,只说仪式完成后,部落里有一支分脉永远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史官把那一段留白了。
罗小北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昴宿-γ的算力被调用了大半,试图解析火光的脉冲模式。他们的通讯协议很古老,基于生物神经信号编码……我正在建立解码模型。等等——他们提到一个词。。复数的。
与星同行之人持剑守门之人罗小北顿了顿,还有第三个。他们说的是……归途之子
敖玄霄站在舰桥最前端,注视着星阵中心那艘祖舟。祖舟的舱门正在缓缓打开。一道光从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片悬浮在空中的石台。石台上有人影,穿着厚重的祭袍,手持一根以星兽脊椎制成的长杖。
大祭司。
而在石台边缘,阿蛮已经站立在那里。她孤身一人。风掀起她衣裳的下摆,她仰头望向那道裂缝,微微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她答应了。敖玄霄轻声说。
苏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剑没有出鞘,但剑鞘上那道星灵化成的光纹正在缓缓游动,如同活物。阿蛮早就答应了。她只是需要自己说出来。
你听到她说了什么?
苏砚沉默了片刻。她说,我愿意
星见礼的最高潮在午夜降临。
大祭司以长杖击打石台七次,每击一下,祖舟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如同某种沉睡了万年的脏器在重新搏动。七次之后,所有方舟上的火焰同时熄灭——天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那道裂缝里流淌的微光,如同垂死宇宙最后的呼吸。
然后大祭司开口了。
他说出的语言阿蛮能听懂。那是浮黎古语的一种变体,混着星兽啸叫般的颤音和气流摩擦的嘶响。他所说的大意是:星门既启,灵归其位。万舟之眼,今见真形。他转身,长杖指向阿蛮,继而越过她,指向远处星渊井边缘那道清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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