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并不完全理解歌词的含义——那是一种近乎失传的古老方言,词汇量极少,却能用音调的起伏表达完整的情感脉络。
她只是模仿着记忆中的声音。
那是她在浮空岛的废墟中,从一个被遗弃的图腾柱上“听”到的。
柱子本身已经腐朽,但某种能量记录留在了上面,像一张被时光磨损的黑胶唱片。
最后,阿蛮的歌声变得轻快起来。
那是地球时代敖远山在田间劳作时哼过的小曲。
曲调简单到近乎幼稚,歌词不过是“太阳出来了,该去浇水了”之类的家常话。
但阿蛮记得,每当敖远山哼这首歌时,他苍老的面孔上总会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柔和。
那是一个幸存者对逝去家园的思念。
四段旋律,四种语言,四种情感。
本应毫不相干,却在阿蛮的歌声中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糅合在一起。
像四根颜色各异的丝线,被一只无形的手编织成一条绳索。
歌声在战场上空回荡。
“小云”开始吐出细如发丝的星蚕丝,这些丝线并不织网,而是飘散在空气中,随着阿蛮的歌声轻轻共振。
每一根丝线都像一根琴弦,将歌声的振动放大、传递、扩散。
这是星蚕与生俱来的天赋——它们的丝线能传递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甚至能承载生物电信号。
在阿蛮的引导下,“小云”将她的歌声转化成了某种介于声波与能量脉冲之间的存在。
这存在没有杀伤力。
却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感染力。
附近的浮黎战士最先感受到变化。
他们发现自己的心跳开始与歌声的节奏同步,血液的流速在放缓,瞳孔在收缩。
不是催眠。
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共鸣。
当一个人听到与自己内心深处频率相同的振动时,身体的应激反应会本能地降低。
这是亿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危险的环境中,听到同伴的声音意味着安全。
虽然阿蛮不是他们的同伴。
但她的声音里,没有敌意。
铁岩沉默地听着。
他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叩击,那是他们部族古老的打拍方式。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上一次,还是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围着篝火听大祭司唱创世史诗。
那些史诗讲述的是巨兽如何驮着部落跨越星海,讲述的是祖先如何与硅基古兽签订契约,讲述的是大地之母如何用她的血脉滋养万物。
那些史诗现在很少有人唱了。
因为活着已经够累了,没时间回忆。
但阿蛮的歌声让他想起了那些早已模糊的音调。
不是因为她的唱功有多好。
而是因为她的声音里,有同样的东西。
——对“活着”本身的敬畏。
唱完最后一段,阿蛮睁开眼睛。
战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能量爆鸣。
“你的歌……记得‘大地的疼痛’。”
铁岩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
“但你奉命死守此地。”
阿蛮接上了他的话。
不是疑问,是陈述。
铁岩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少女不仅听到了他之前的话,还在他的沉默中读出了更多东西。
“谁的命令?”
阿蛮问。
铁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阿蛮,投向远方星渊井的方向。
那个巨大的能量旋涡在夜空中缓慢旋转,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明白了。
不是某个具体的首领在命令他们。
是更古老的东西。
是祖训,是誓言,是刻在血脉里的、代代相传的责任。
“你们在守护什么?”
阿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铁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试探。
“大地的伤口。”
他最终说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阿蛮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敖远山说过的话:“星渊井可能不是自然造物,它是一个受损的、古老的装置。”
现在看来,那个装置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要。
它不是一个孤立的设施。
它与整颗星球的“生命”相连。
“如果我们能治好它呢?”
阿蛮问。
铁岩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周围的部落战士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你们是外来者。”
他终于开口,语气中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外来者带来了火与铁,也带来了谎言与背叛。祖先曾相信过外来者,然后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族人。”
“你们为什么要相信我们?”
阿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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