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芽衣的背影刚一消失在小径尽头,凯雯便从枯树的另一侧绕了出来。
她走路没有声音,连风都懒得为她让路,整个人像从凯文自己的影子里分离出来的一小片,安安静静地停在他身边。
她仍穿着那身惯常的,和凯文相似的衣装,只是在这片乐土的旧日光线下,轮廓被晕染得有些缥缈,像随时会融进往昔的褶皱里。
“阿波尼亚发现‘你’了,对吗?”凯文没有看她,只将目光重新投回枝桠间那些摇晃的光斑,语气平平,像在确认一个早已写下的注脚。
凯雯将手背在身后,顺着他的视线仰起脸,望着那棵枯树。
那上面没有花,没有叶,枝干如同被时间反复灼烧又冷却的灰骨。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这乐土里某个醒着的人听了去:
“嗯。她把‘我’关在了至深之处。这样就能保证雷电芽衣的安全,至少能拖住她,不让她太快找到这里。”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
“可雷电芽衣哪是什么轻易放弃的人。她迟早会找到通往至深之处的路。科斯魔拦不住她,维尔薇也拦不住,连她自己的死亡预言都吓不退她。”
她转头看向凯文,那双与他一样的冰蓝色眼眸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看穿宿命之后的平静。
“你也知道这一点。”
凯文沉默着。
风从远处花海的方向吹来,将他的白发吹起几缕,又缓缓落下。
他侧过脸,对上凯雯的目光,嗓音低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能走到这里,就已经说明很多事。但接下来,不是只靠往前走就能解决的。”
凯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仰头去看那棵枯树,像在看一段早已写完的结局,又像在等一个尚未出现的变数。
两个人就这么在树下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又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从他们之间缓缓滑过,像一串没有声音的省略号。
“你对梅比乌斯的防范,是不是有些太严重了?”
凯文偏过头,声音很低,却没有责备。他看着凯雯,像在看一面映出自己判断的镜子。
“不严重不行啊。”
凯雯将手从背后松开,垂在身侧,轻轻捻着袖口上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声音少了几分惯常的懒散,多了一层被逼到角落才会显露的冷意。
“你也知道,那个女人发起狠来,连自己都能下刀。那一次,她趁外界的自己进乐土传输记忆,悄悄对她的意识动了手脚。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及时,等那个真的梅比乌斯回到外面,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抬头,眼也不眨地望向凯文,冰蓝色的瞳孔在旧日光线下像两片极薄的霜。
“这种事要是再发生一次,我可不敢保证还能拦得下来。”
凯文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那棵枯树上。
凯雯将袖口的褶皱抚平,慢慢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站着,像两个各自撑着同一片天空的影子。
“而且,你也能猜得到,如果她真的被放出去,第一时间会去做什么。”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只肯说给他一个人听。
凯文闭上眼,片刻后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她会设法杀死还活着的自己,确保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梅比乌斯。”
他没有加任何形容词,因为不需要。梅比乌斯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疯狂从不需要遮掩。
“对。”凯雯点了下头,声音淡得像拂过枯枝的一阵风,“所以哪怕对她有一丝放松,都可能变成一场真正的灾难。眼下这个文明,可禁不起两个梅比乌斯的折腾。”
凯文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垂下眼,意识深处却已顺着凯雯那句话,不由自主地铺开了一幅图景。
两个梅比乌斯。
他几乎能看见她们各自躲在时代的阴影里,互相渗透,互相设局,把天命、世界蛇、逆熵、普通人的城市,都当成棋盘上的落子。
她们不需要律者撕碎文明,她们会把文明本身变成一座永远在自噬的迷宫,每一步都在逼近毁灭。
在终焉降临之前,这个世界大概就已经被她们这场没有尽头的博弈烧成灰烬。
“……确实。”他缓缓睁开眼,嗓音沉得像是从冰川最深处撬出来的一般。
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附和,而是一个几乎可以看见结局的人,对另一个同样清醒的人,给出的最郑重的确认。
“而且——”凯雯的声音没有停,反而更轻了几分,像把刀刃慢慢收进鞘里,只留一点寒芒卡在最后那道口子上。
“梅比乌斯所在的黄金庭院,势必会因此受到波及,甚至被直接卷入其中。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从远处送来的一段旧广播,又冷又清晰。
“到那时候,爱莉希雅,爱宝,还有在这片庭院里好不容易才能安睡的每一个人,都会变成她棋盘上不能失去的那几颗子。而棋盘一旦铺开,就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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