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四十年,正月初一,寅时初刻。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安稷君府邸中轴线上的“明德堂”灯火通明,映得阶前残雪一片暖黄。空气里闻不到昨日宴席的余香,只有清水洒扫后的洁净气息,与自堂内弥漫开来的、清冽肃穆的白芷与杜衡的烟霭。
府中所有有头脸的执事、管事、内侍、护卫统领,以及宝珠、冬青,此刻皆已按尊卑次序,肃立于堂外广庭。男子居右,女子居左,皆着崭新洁净的深衣,面色庄重,屏息静气。主祭之人——安稷君东方明珠,此刻正在堂东侧的“斋室”内,行最后的准备。
一、斋戒沐香·静候神明
斋室内,炭火无声,仅一盏青铜雁足灯照亮方寸。明珠已褪去昨日宴饮时的鲜亮衣裳,换上了一身玄端缥裳——这是最为庄重的祭服,上衣为象征天玄的黑色,下裳为象征地黄的浅青色,以合“天地玄黄”之礼。长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以一支简素的黄杨木簪固定,周身再无半点金玉饰物。
玄机子立于一侧,手持一柄以桃枝蘸取清水的法器,神情是平日罕见的肃穆。他以水轻点明珠额心、双手,口诵古奥祝词:“宿宿清静,昭昭明明。以我精诚,格于神明。”
此为“降神”前的“洁敬”之礼,意在使主祭者身心澄澈,以通鬼神。
明珠闭目受礼。当冰冷的水珠触及皮肤,连日来节庆的欢愉、朝堂的思虑,乃至对未来的种种谋划,都如尘嚣般渐渐沉淀下去。一种近乎真空的宁静包裹了她。在这片宁静的核心,是无比清晰的意识——她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东方氏已渺不可寻的先祖,更是这片土地上传承千年的“敬天法祖,慎终追远”的精神道统。她以此身,承此礼,立于这古老的时间节点上。
礼毕,她缓缓睁眼,眸光静澈如水。
“时辰将至。”玄机子低声道。
明珠颔首,深吸一口气,那清冷的药草香气直透肺腑。她双手捧起置于漆案上的主祭玉圭——一块长约一尺二寸、温润光素的青玉,转身,缓步走向明德堂正门。
二、陈设牺牲·礼乐初启
明德堂内,景象与平日截然不同。
正北墙已悬起一幅素色缣帛,上书“东方氏历代先祖之神位”,左右以秦篆配享“皇天后土,四时百神”。神位前设一张巨大的黑漆贡案,案上陈列有序:最前是五只青铜俎,分别盛放祭肉(豚肩)、祭鱼(鲂鱼)、祭黍、祭稷、祭酒。牺牲皆为昨日府中庖厨精心烹制,此刻热气已消,色泽暗沉,却更显虔敬。
牺牲之后,是四盘鲜果、四碟干果。再往后,则是一对高大的青铜烛台,儿臂粗的蜜烛已燃起,火光稳定。最引人注目的,是贡案正中央那尊三足青铜温鼎,鼎内无肴,却盛满取自渭水、经烈火煮沸又缓缓放至温热的活水。水面上,漂浮着数段翠绿的松枝、几束干燥后仍存清气的萧草与香茅,鼎沿还点缀着数十粒殷红的椒实。松柏取其贞洁长青,萧茅用以降神致洁,椒实则享以馨香。一切所用,皆乃此季秦地所能备之至洁、至敬之。
堂下东侧,乐工已就位,虽非钟磬大作,却也备有建鼓一面、埙、篪各二,乐正神色恭谨,手持桦木槌,静候号令。
当明珠的身影出现在堂口时,阶下所有人,包括玄机子,皆垂首躬身。
她步履沉缓,沿着堂中铺就的蒲席甬道,行至贡案前约一丈处,肃然止步。乐正见状,高举木槌,轻击建鼓——
“咚……”
低沉而悠远的鼓声,如心跳,如岁首更始的第一声律动,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随即,埙与篪幽远苍凉的和鸣加入,奏的是一曲极其古老的《蓼莪》之章,乐声哀而不伤,敬而不谄,充满了对生命源头的追思与礼赞。
三、三献九拜·祝祷承续
在庄重古乐中,祭祀的核心环节——“三献礼”正式开始。
初献爵:明珠上前,从李嬷嬷捧着的漆盘中,取过一只青铜爵。周勘执壶,斟满清冽的黍酒。明珠双手举爵,过眉,朝向神位,肃容朗声道:“维始皇四十年,正月朔日,嗣孙明珠,敢昭告于东方氏列祖列宗:新岁伊始,万象更迭。谨以洁性、粢盛、醴酒,荐于宗祊。伏维尚飨!” 祝毕,将爵中酒缓缓酹于席前特设的“茅沙池”中,以酒渗沙,象征敬献于地下的祖先。随后,行再拜稽首大礼,跪拜,头触地停留片刻。
亚献牲:礼毕起身。春兰捧上盛有祭肉的俎,傅云清奉上祭鱼。明珠依次将少许肉、鱼,置于神位前的小铜盘中。此礼无需多言,唯神情愈发恭敬。乐声稍转浑厚。
终献黍稷:王戟与孙平奉上黍、稷。明珠亲手将金黄的黍饭与稷米撒入铜鼎的活水中,看着谷物缓缓沉下,与松枝柏叶交融。此礼象征以大地所产最根本的食粮,滋养祖灵,祈求庇佑府中仓廪永实。礼毕,又是再拜稽首。
三献既成,明珠并未退下。她略略沉默,似乎在积聚某种更深的情感与勇气。随后,她以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增加了并非古礼常例,却发自肺腑的 “陈志” 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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