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帝微微抬眸,先是看了一眼荣柒蓉,转而又看了一眼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苏云荷,沉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路线尚未确定,爱妃方才也听到了,明日是昭华的册封大典,今儿个礼部全在忙着准备这事,暂且没顾上研究出使路线。”
这话里的意思,是明显防着荣柒蓉的,就算礼部再怎么忙碌,可使团的事终究还是由鸿胪寺上下奔波着,即便路线尚未确定,可如何也不会真如赤帝所说的“没顾上”,不过是使团线路本就属机密政事,不便透露,加上她荣柒蓉的身份,自然是不会于她多言此事。
荣柒蓉其实听得出来赤帝的言外之意,但并没有因此而生怨,毕竟她这样的身份,又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御书房,就已经十分敏感了,别说赤帝,就是换她自己去想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妥。
“陛下,臣妾与云荷本无意打探路线,”荣柒蓉的语气十分恳切,柔和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怨怼和不悦:“但……倘若要从叠黛障关口入乾辉国境,臣妾恳请陛下,可否将云荷也编入使团人选之一。”
“皇子妃?”赤帝有些诧异,没想到眼前这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口的苏云荷,竟还有随行使团的心思?或者,这并非是她的意思,而是正立在自己面前的荣柒蓉的指示?
“正是。”荣柒蓉向赤帝欠了欠身,虽说是恳求,但挺直的腰背却更显得她此时的坚持:“这孩子与承琮大婚之后不久,二人便一直分隔两地,云荷也只是想借使团之便,一同随行,前去叠黛障探望一眼她多年未见的夫君。”
赤帝没有立刻回答,但在听到这句解释后,心中不免有些触动,刚还以为这苏云荷打听线路是为何事,现在才明白,只是一个妻子期盼夫君罢了,一时间有些动容,甚至为刚才对荣柒蓉的怀疑感到些微的歉疚。
搭在龙椅上的手指缓缓地扣着扶手,目光从荣柒蓉的脸上移开,似有一丝躲闪之意,仿佛有些害怕被荣柒蓉看到眼底刚刚一闪而过的质疑,落在苏云荷身上开口问道:“你与承琮……有多久没见了?”
苏云荷闻言急忙深行一礼,声音还是有些怯懦:“回禀陛下,三年零六个月。”
多一个字也没有,能顾及到礼数,已是苏云荷此时拿出最大的胆子了。
“三年零六个月……那便是三年半了……”赤帝将这个时间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略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记得,上一次见承琮,好像也就是三年多前的事了。他去叠黛障戍边前夕,到朕这里来辞行的时候。”
“臣妾也记得。”荣柒蓉接着赤帝的话,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一日,承琮从御书房出去就直接到臣妾的挽玉宫去辞行。臣妾还记得,当时他说:‘这皇城里什么都不缺,他一身武艺,留在军中也是个闲散人等,不如去镇守边关,为一方百姓安宁出一份自己的力’……”
荣柒蓉有些哽咽,这般心酸的回忆,让赤帝也不禁动容:“朕还记得,当时承琮离京后,你把自己关在挽玉宫整整三天。”
低垂着眼帘的荣柒蓉,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了一个拳头。
她当然记得那一天,看着赤承琮前来辞行,那笔挺的腰背比她现在立得还直,面上带笑地与她说着:“母妃放心,儿子在边关一定好好干,不给母妃丢脸。”
那时候的荣柒蓉没有哭,只是将赤承琮送到了宫门口,又站在廊下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转身迅速跑回殿内,没有叫任何一个人看到她眼底的泪光。荣柒蓉再从那寝殿走出来时,已是三日之后,鬓边还多了几根不属于她那个年岁的白发。
“陛下,”荣柒蓉强压下有些波动的心绪,向赤帝欠身道:“云荷与承琮新婚燕尔之际,便带着思念离开了盛京,这么些年过去,哪怕是到了年节,也不曾回京,别说她这个作皇子妃的思念,就是臣妾这个母妃,也时常想念儿子。”
苏云荷一直都瑟缩在荣柒蓉的身后,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忍不住眼眶又爬上了一层水雾。
或许是心里实在思念过甚,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间将锦匣捧过头顶跪了下来:“陛下,这是夫君离京前留给儿媳的玉佩。夫君当时说过,什么时候这玉佩的棱角磨平,他便能从边关回来了。可如今——”
她打开锦匣,将那枚被摩挲得圆润光滑的玉佩轻轻取出,托在掌心举过头顶,声音发颤地向赤帝说道:“玉佩的棱角早已磨平,可夫君却依旧镇守在遥远的边关,归家之日遥遥无期。”
说着,苏云荷抽出一只手扶在地面,将自己的身子深深俯下,以额贴地:“陛下,儿媳与夫君的家书中从未催过他,儿媳心中也从无怨气,儿媳只有思念,现在只是想见一眼夫君,哪怕只看一眼,看到夫君是不是瘦了、有没有伤痛缠身——只要看这一眼,儿媳便心满意足。恳请陛下,允准儿媳这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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