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寅时。
天还没亮，兖州以北四十里，一处叫黑松林的林子边。
辛弃疾勒住马，盯着地上杂乱的马蹄印。火把插在路边松树上，火光把泥地上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两匹马，往北去了，一匹蹄印深，一匹浅。深的那匹驮着人，浅的那匹也驮着人，可浅的那匹蹄印有点歪，像是马伤了腿。
秦九韶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抬头说：“辛帅，那狗贼的马撑不了多久。照这脚印，最多再跑三十里，马就得倒。”
辛弃疾点头，翻身下马，蹲下仔细看那些蹄印。他的手在地上摸了摸，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血腥气。”他说。
张铁柱凑过来：“辛帅，是那狗贼的？”
“不一定。”辛弃疾站起来，“也许是那金人探子的。昨晚上那一箭，末将看见射中了什么，天太黑没看清。”
身后，刘大柱喘着粗气骑马过来，老脸上全是汗：“辛帅，后头有动静。好像是金人的游骑，离咱们也就二十里。”
辛弃疾没动，眼睛还盯着北边。
“辛帅，”秦九韶急了，“再往北就是金人的地盘了。咱们就一百人，马也乏了，万一碰上大队金兵……”
“末将知道。”辛弃疾打断他。
他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领口，凉得透心。身后那些士卒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
“张铁柱。”辛弃疾开口。
“末将在。”
“你带三十个人，往东北方向走，绕一圈，再往北插。动静弄大点，让金人的游骑以为咱们往那边去了。”
张铁柱愣了一下：“辛帅，那您呢？”
辛弃疾指着北边：“末将带剩下的人，继续追。”
“可是辛帅……”秦九韶要说话，被辛弃疾抬手止住。
“史弥远那狗贼，身上带着符离的虚实。金人要是知道咱们只剩三千多人，知道张浚的大军还在路上，他们就不会等，会立刻打过来。”辛弃疾说，“到时候死的，不只是符离那三千弟兄，是整个北伐。”
秦九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大柱忽然开口：“辛帅，末将跟您去。”
辛弃疾看他：“你六十二了。”
“六十二咋了？”刘大柱瞪眼，“末将在朱仙镇的时候，砍的金兵比他们见过的都多。末将等了三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辛弃疾看着他，又看看身后那些士卒——有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年老的，脸上刻着风霜。每个人眼睛里都有股劲儿。
“好。”他说，“张铁柱带人往东北，剩下的人跟末将继续往北。天亮之前，必须追上。”
张铁柱抱拳，点齐三十个人，拨马往东北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辛弃疾翻身上马，回头看剩下的七十个人。刘大柱在他左边，秦九韶在他右边，后头是那些从符离一路跟来的弟兄。
“走。”他说。
马蹄声再起，往北，追着那两串越来越浅的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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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离营地。
苏青珞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腿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她咬着牙没出声，撑着坐起来。
帐篷外头，那盏灯还亮着。透过篷布的缝隙，她能看见那团昏黄的光，稳稳地烧着，一夜没灭。
她挪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杨石头靠着柱子睡着了，怀里抱着那盏灯，蜷成一团。狗子也睡着了，趴在杨石头腿上，嘴角挂着口水，不知道梦见什么。
远处，李大牛蹲在营地边上，面朝北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苏青珞撑着站起来，腿上一阵钻心的疼，她扶着帐篷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慢慢挪过去。
李大牛听见脚步声，回头，赶紧站起来：“苏姑娘，您咋起来了？天还没亮呢，您的腿……”
“睡不着。”苏青珞在他旁边蹲下，也望着北边。
李大牛犹豫了一下，跟着蹲下，把身上的破袄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夜里凉，您腿上有伤，不能冻着。”
苏青珞没推辞，把袄子裹紧。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望着北边，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狼嚎，拖得很长，在黑夜里打着颤。
“苏姑娘，”李大牛忽然开口，“末将昨晚又梦见周翠儿了。”
“嗯。”
“这回她没站在槐树底下，她走过来，走到末将跟前，伸手摸末将的脸。”李大牛的声音有点抖，“她的手还是那么软，跟四十年前一样。她说，大牛，你瘦了。”
苏青珞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东西往下淌。
“末将想伸手抱她，可一伸手，人就没了。”李大牛说，“末将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末将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露水。”
苏青珞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李大牛擦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没事，末将没事。末将就是想，快了，快了。等打完这仗，末将就回去看她。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没了，末将都回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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