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
声音从地底传来,钻入耳膜,凌惊鸿猛然睁眼。她站在祭坛之上,脚下的石面骤然亮起红光,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缓缓蠕动,如同活物。
她站起身,剑未出鞘,却已向前迈了一步。
云珠从破屋中冲出,摔倒在地,药箱飞出去老远。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奔跑。“小姐!要开始了!”她的声音发颤,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她清楚即将发生什么。
巴图鲁从主路走来,双斧扛在肩上,脚步沉重,地面随之震颤。他一言不发,走到凌惊鸿左侧半步的位置,身躯紧绷如弓。
三人伫立祭坛边缘,凝视着中央深坑中翻涌的光旋。
风停了,连犬吠都消失了。整个山谷陷入死寂,仿佛在等待某人纵身跃下。
周玄夜从暗处走出。
他本不该在此。按原计划,他应前往西岭口与顾昀舟会合,再绕至祭坛后方埋伏。可此刻,他抱着归一剑,一步一步走向坑口,步伐沉稳,仿佛早已做出抉择。
凌惊鸿喉头一紧。
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笑,也未言语,只是轻轻点头。
那一眼让她心口发闷,双腿微颤。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想冲过去拦住他,双脚却像生了根。
周玄夜转身,跃入光旋。
归一剑在他怀中轻鸣一声,似悲吟,又似回应。人与剑一同坠落,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宛如太阳炸裂。凌惊鸿抬手遮眼,光芒却仍穿透指缝,灼得双眼火辣生疼。
轰——
大地剧烈震动,祭坛四角的石柱接连断裂,碎石横飞。巴图鲁怒吼一声,双斧交叉挡于身前。一块巨石砸在斧面,火星四溅,他被震得连连后退,鞋底在地面划出两道深痕。
“快退!”云珠大喊,扑向凌惊鸿。
可凌惊鸿纹丝未动。
她死死盯着那团翻滚的光,身体僵直,呼吸停滞。她感觉有什么正在消逝,像是心底一根线,悄然断裂。
云珠抱住她的腰,拼命往后拖。“放开我!”凌惊鸿嗓音沙哑,“让我看着!”
“不能看!”云珠哭了,“你会被吸进去!”
巴图鲁单膝跪地,一斧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另一斧扫开迎面飞来的断梁。他厉声喝道:“趴下!护头!”
云珠将凌惊鸿拽到祭坛边一处凹陷,背靠断墙。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尘灰簌簌而下。凌惊鸿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指尖泛白。
强光持续良久。
待光芒终于褪去,祭坛已面目全非。中央深坑扩大了一倍,边缘焦黑,底部一圈符文正龟裂、剥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
凌惊鸿撑起身子,左臂伤口再度撕裂,血顺着布条蜿蜒流下。她浑然不顾,只死死盯着坑底。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遗物,没有痕迹,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她低头,看见右手仍攥着一段布条——昨夜缠剑所用,是他亲手为她系上的结。
结还在,他人已无。
云珠喘息着坐在她身旁,脸上满是灰尘与泪痕,手中紧握药箱,手指不住颤抖。“小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就好……”她反复低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巴图鲁立于前方,双斧仅剩其一完好,另一柄刃口已弯。他望着深坑,眼神复杂,最终低声说道:“勇士,走好。”
凌惊鸿未语。
她缓缓抬起手,将那段布条按在胸口,闭上双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极轻,不知是幻觉还是回响——
“不负苍生。”
她睁眼,望向第十鼎的方向。
那里原被巨石覆盖,此刻石块纷纷裂开,自行移开,露出一座深埋地下的青铜大鼎。鼎身遍布裂痕,每一道缝隙中透出金光,如同苏醒的脉搏,微微跳动。
嗡——
一声低鸣自地底传出,与祭坛残余的能量共鸣。金光明灭不定,宛如心跳。
云珠察觉异样,猛地抬头:“鼎……动了?”
巴图鲁握紧斧柄,警惕环顾四周:“别松懈,还没结束。”
凌惊鸿慢慢站起,腿有些发软,但她站稳了。她走到边缘,望向光旋,又看向第十鼎。
金光愈发明亮,裂纹中的光如蛛网般蔓延至地面,缓缓铺展。
她知道,这是周玄夜以命换来的契机。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
云珠扶着药箱起身,走到她身后半步,轻声道:“小姐,我能做的不多……但只要你在,我就不会逃。”
巴图鲁上前一步,立于她侧前方,声音低沉:“主未退,臣不亡。”
凌惊鸿未回头。
她抬起手,指向第十鼎。
走。
三人迈步前行。
地面仍在轻微震颤,金光随他们的脚步延伸,仿佛大地在回应。远处,最后一缕钟声消散于风中。
祭坛深处,那团吞噬一切的光彻底熄灭,唯余一圈焦黑痕迹,静静沉在坑底。
像一枚盖下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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