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没插手,就站在场边的老槐树下,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看秤杆是不是平的,看记录的字有没有写错,看扬场时风大不大 —— 这些数字,是往后推新农法的硬气,半点儿都不能差。
最后一筐麦粒过秤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王勤攥着汇总的表格,跑得鞋都快掉了,手还在抖。
“东…… 东家!” 他凑到朱祁镇跟前,声音变了调,连 “皇上” 的称呼都忘了,“算、算出来了!”
朱祁镇接过表格,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停在最下面一行 ——
“试验田百亩,折算标准干麦粒,均产一石八斗七升!”
一石八斗七升!
这数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打谷场上的喧闹瞬间没了。庄户们手里的镰刀、木叉 “哐当” 掉在地上,赵铁柱的小本子 “啪” 地摔在麦堆上,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老徐头原本蹲在地上,猛地就直起了腰 —— 佝偻了几十年的背,竟似挺直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像炸开了光,不敢信。
静。连风吹麦秆的声音都听得见。
永丰庄往年最好的上田,风调雨顺时亩产也才一石二三斗,这一下,多了快六成!还是在春旱时靠 “竹龙” 引水才挺过来的!
“多、多少?” 张老三的声音发颤,他刚割完三亩田,汗还顺着下巴滴,此刻却忘了擦,一步步挪到王勤身边,想抢表格看。
“一石八斗七升!” 王勤吼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把表格举得高高的,“是一石八斗七升!咱们的地,打了这么多麦子!”
“轰 ——!”
像是憋了满肚子的气终于炸开,打谷场瞬间沸腾了。张老三冲过去抓了把麦粒,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是实的!是甜的!俺家五个娃,冬天能吃饱饭了!”
“老天爷!这不是做梦吧!”
“东家厉害!东家万岁!” 有个老庄户 “扑通” 就跪下来,对着朱祁镇的方向磕了个响头,涕泪横流 —— 去年他老婆生病,就是靠朱祁镇给的药方好的,今年又有这收成,他实在不知道咋谢。
赵铁柱捡回小本子,猛地一拍大腿,原地蹦了起来,像个半大孩子:“成了!真成了!东家的法子,神了!神了啊!” 他跑到朱祁镇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半天就挤出一句 “神了”,手还在不停搓。
老徐头没欢呼。他慢慢走到麦粒堆前 —— 那堆麦子堆得像小山,金灿灿的晃眼。他伸出枯瘦的手,深深插进麦粒里,指尖裹着麦粒的温度,往心里暖。又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 —— 那是粮食独有的香,比啥都让人安心。两行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麦粒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转过身,对着朱祁镇,没下跪,而是双手抱拳,腰弯得像个弓 —— 那是庄稼人最郑重的礼,比磕头还实在。啥都不用说,这一躬,藏着满肚子的谢。
朱祁镇看着眼前的热闹:金晃晃的麦山,蹦跳的赵铁柱,抹眼泪的庄户,还有鞠躬的老徐头。他一直平静的脸上,慢慢露出个笑 —— 不是朝堂上的客气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这笑里有踏实,有欣慰,更有股子满足:他没白折腾,这收成,真能让这些人过个好冬。
这不止是麦子熟了,是他的 “工程思维” 种进地里,终于结了果。
永丰庄的喜悦像野火烧,从打谷场烧到庄里的每一户 ——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飘着新麦的香,孩子们围着锅台转,等着吃新烙的麦饼,笑声能飘出二里地。
可这热闹里,藏着条毒蛇。
打谷场边的草垛后,李福安探着半个脑袋,眼睛像钩子,死死盯着那堆麦山,还有被庄户围着的朱祁镇。他是王振派来的,名义上 “协理庄务”,其实就是盯着朱祁镇的动静,连庄户们吃几顿饭都要记下来。
“一石八斗七升……” 李福安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都没察觉。他在乡下待过几年,懂农事 —— 这么高的产量,要是真报上去,小皇帝在民间的声望得涨多高?那些原本观望的朝臣,还有被蜂窝煤断了财路的炭商勋贵,怕是要倒向小皇帝了!
“绝不能让他成!” 他想起王振上次私下说的 “皇上年少,不能让他拉拢那些泥腿子”,心里的毒芽就冒了出来。他悄悄缩回头,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就着膝头写起来 —— 字歪歪扭扭的,却满是恶意:
“禀王公,永丰庄试验田已收,其称亩产一石八斗七升,实乃虚妄!奴才细查,其麦虽饱满,却是用不明药物催生,恐有毒性;且庄内粪肥、水源皆被试验田独占,周边田地已显贫瘠,民怨渐生。皇上日日与庄户混杂,不顾圣体威严,恐失君仪。望公公速禀太后,早做处置,免生祸端……”
他不光要把高产说成 “毒麦”,还要给朱祁镇扣上 “与民争利”“失君仪” 的帽子 —— 这样一来,就算产量是真的,也会被说成 “祸民之举”。写完后,他把纸吹干,塞进个小竹管,招手叫过身边的小太监:“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亲手交给王公公,半路上不许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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