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见状,连忙展开一卷帷幕,从随行的马车中取来干净衣物,服侍李玄麟更衣。
李玄麟解开纽绊、腰带,脱下被血污了的番缎窄袖,露出中单,见有血迹印到中单上,就连中单也一并脱掉。
帷幕拉的不高,还能看到他的肩膀和半个后背。
他身形劲瘦,从上往下收窄,再从帷幔上映出一捻细腰,再往下,虽有合裆裤,却也能看清一个轮廓。
燕屹一手拿着锦鸡,一手拿木雕,看琢云目不转睛,恨的咬牙切齿,想冲上前去,把锦鸡摔到李玄麟脸上。
“死不要脸的东西!”他在心里狠狠骂一句,“一天不发骚就会死?”
李玄麟将衣物扔在地上:“烧掉。”
内侍知晓李玄麟爱洁,不疑有它,拾起衣物,架火烧掉。
李玄麟张开双臂,换上干净中单、月白色忍冬花团纹圆领广袖长袍,内侍收起帷幕时,罗九经也将麂子劈了一半,用勾子穿起来,拿给燕屹。
李玄麟将衣摆掖进腰间,脸上神情如常:“再会。”
琢云点头,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燕屹拎着麂子和锦鸡,忍住自己的天怒人怨,没有上前去扇李玄麟一巴掌,臭着一张脸,冷哼一声。
李玄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衣袂当风,不多时回到郡王府前,翻身下马,一直硬挺着的身体撑不住,伸手攥住罗九经,手脚冰凉,口鼻内却有烧灼感,喉咙发痒,他久病成医,知道这是伤风的前兆,不出一个时辰,声音就会沙哑。
他将这微末小事抛在脑后,因为看到了夏亭舟。
夏亭舟正望眼欲穿,见李玄麟回来,眉开眼笑,躬身行礼:“郡王可算回来了,太子殿下等了两个时辰。”
李玄麟懒怠言语,扫他一眼,拽出衣摆,甩开在腿边,拾阶而上。
夏亭舟紧紧追在身后:“殿下在书房等着郡王呢。”
李玄麟骤然回头看他一眼,眉眼之间,已有寒霜遍布,那种温柔随和不见踪影:“闭嘴。”
夏亭舟只觉一股俱意涌上心头,嘴唇紧抿,不敢再发一言,身后内侍亦是低垂头颅,紧紧跟随李玄麟脚步,走向书房。
李玄麟跨过书房门槛,一脚踏入屋中,天家兄弟,一个月未见,更显疏离陌生,屋中摇曳着火光,笼罩兄弟二人,像是蒙着一层霞光,即将落幕。
李玄麟行了大礼:“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放下手中书信,上前扶他胳膊:“不必多礼。”
李玄麟已经许久不曾平视太子,在他的脑海里,太子的面貌早已经模糊,和东宫、龙涎香融为一体,淹没在袅袅青烟中。
此时随着太子力度直起身来,他直视了太子的面孔。
太子憔悴瘦削,眼窝、面颊凹陷,与他相似的部分似乎都随着消瘦而散去,眼角多了两条很深的纹路,是郁郁寡欢之像,但是傲气、自负还在,这张脸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太子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忽然叉手一揖,腰深深弯下去,良久才直起腰,一张嘴,就是长吁短叹。
叹息过后,他抓住李玄麟双手:“我被禁东宫,今日才得出,玄麟,过去一切,皆是为兄的错,为兄给你赔不是,毒药一事,并非蓄意为之,实是你不愿用其他内侍饮鹅血、做药引,才致使药毒积蓄至此。”
他松开李玄麟,看向内侍,手一挥,将内侍挥出去。
夏亭舟等人出去了,陛下赐给李玄麟的内侍却是岿然不动。
太子眉头紧蹙,怒从心起,厉声呵斥:“孤还没被废,就指使不动你们了?你们要拜高踩低,也等陛下真废了孤再来!”
内侍不敢言语,几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出门外,关上门,人还是守在廊下。
太子伸手,拉住李玄麟衣袖,捧在手中,低头深深一嗅,将这股清苦香气嗅入鼻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一颗心,忽然安静下来。
他低声道:“玄麟,我错了,你知道我就是这个脾气,过去一切,还望你既往不咎,咱们兄弟二人,若是因此离心离德,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如今李崇凌成了昌王,我被废之日,就是你我的死期!”
他语气诚恳,虽没有痛哭流涕,但也算肺腑之言。
他死,皇帝为护卫李崇凌,会除掉李玄麟,常家同样会将李玄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紧接着道:“我纵有不是之处,也有抚育你之恩啊。”
李玄麟听在耳中,一股血涌上头顶,恨不能一刀将太子斩于当下。
对,抚育之恩。
既要有国主之才,替他解决一切烦心事,让他依靠。
又要像个傀儡,以他的喜好为喜好,以他的憎恶为憎恶,因他生,为他死。
人怎么能贪婪到这个地步?
李玄麟阖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恶气,从太子手中拽出衣袖,走向净架洗手,拿白巾帕擦干净手,将帕子摔在净架上。
快了。
他把一切都咽回肚子里,理智牢牢地占据着头脑,绝不让怒火扰乱自己心神,面无表情走向太子:“殿下坐。”
太子看不出他心中所想,更不知他意欲何为,因此眉头不曾舒展:“等大事定下来,你要娶出身卑贱之人,就娶吧,我再不阻拦你。”
李玄麟站在烛台前,取下灯罩,剪去灯花,放下剪刀后,手指在火上掠过,手指上有轻微痛意,半晌过后,才道:“殿下的来意,就为了此事?”
太子摇头,轻叹一声:“这一个月,你在府上做什么?”
“做闲云野鹤。”李玄麟盖上灯罩。
太子端起凉掉的茶,喝一口:“我们有党羽,有能够指挥的一部分禁军,有死士,有门客,在冀州有忠党,只少国库和铸币权,陛下把国帑抓的很牢。”
李玄麟坐在太子下首,从手腕上取下檀木佛珠,在指尖转动。
太子看他换了手串:“那串玉的呢?”
“线断了,”李玄麟随意答了一句,再没有从前那般谨慎小心,“殿下是打算起事?”
外间浓云已转成暗色,夜晚已至,压在郡王府邸屋脊之上,倏地一个闪电,照亮屋中两张各怀心思的面孔,紧接着一个惊雷,像是在对李玄麟的话做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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