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锣响两声,更夫嗓音嘹亮:“亥时一点,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风渐大,裹挟着更声,卷入楼窗,从木栅栏出去,吹过狭窄甬道,牢狱门边、墙壁上一盏油灯,让风吹的左右摇晃,危如累卵。
甬道顶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交织密布的铁丝网因铜铃摇曳,发出酸涩的“嘎吱”声。
风钻进对面牢房的木栅栏,撞上墙壁,分击向两侧,带出馊溺之气。
牢房中越发闷热不适,潮气从地下往上涌出,濡湿稻草、席子,沾到墙壁、木栅栏、人身上。
琢云潜心打坐,从暗室见光明,心静如水,身上无汗,但狱门外响起脚步声时,她本能地睁开眼睛,潮热之气瞬间糊住她口鼻,黏腻细密的汗珠在眨眼之间出现在额头、鼻梁、人中上。
她心有杂念,永远做不到空无边处定,无有所处定,只能让心中那一汪滚烫的油不再泼泼洒洒,伤人伤己,四处留痕。
脚步声杂沓,最前方的笨拙沉重,肩扛重物,后方有踟蹰、犹疑,有轻快、坚定,最后停在狱前院落中。
停顿之后,是轿子落地之声,再接着,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脚步声响起,小跑着到狱门前,紧跟着钥匙摇晃的叮当作响,插入铁锁,“咔哒”一声,铁锁打开,狱卒推开了门。
风由外面灌进来,带着树冠的“沙沙”声、火把的“忽忽”声,带着即将下雨的土腥气、檀香气、在甬道上肆虐。
狱卒躬身而入,打开木栅栏门上的锁,拖着铁链拉开门,人站在门后,轻声道:“燕统领,请出去吧。”
琢云起身,人站不直,弯腰出去,在甬道上才能伸直身体,她转动手腕,一步步走出去,就见狱神庙前,人山人海,火把将狱神庙里面捻须与獬豸同坐的皋陶像都照亮了。
人影在火光下又细又长,攀在琢云身上,如同魑魅魍魉。终于找到可以啃食攀附之处。
在人群正中,太子坐在没有顶盖的平肩舆上,忽左忽右的火光让他的面孔阴晴不定,瘦的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利,脖颈纤细,但精神好,不显憔悴,甚至称得上是春风满面,瞳仁里有两簇意气风发的光,手中拿着陛下赏赐的符禄佩,在指间细细摩挲。
他那无处安放、汹涌滂沱的感情,因为皇帝的回心转意,终于有了寄托之处。
他的灵魂随之充盈。
在笑意盈盈的太子身边,站着四个抬轿的内侍,之后是刑部尚书厉海平、大理卿常景意,两人身后是刑部左曹、刑厅详断案、狱厅左推,三人各自占据一方桌案,摊开笔墨纸砚,准备记录“共状”。
风翻的宣纸“哗啦”作响。
琢云在狱卒引领下步步上前,停在离太子五步之处,拱手行礼。
太子笑容收敛,看她做了阶下囚,仍然不解恨。
贱种、小偷、亡命徒、悍匪、叛徒、恶人,不忠不义、狼心狗肺、不安天命,下十八层地狱都不为过。
这样的蝼蚁,竟敢对他这个天潢贵胄下手!
他恨透了她,恨得有理由,恨得几乎要从心里呕出一口黑血。
他微微向前探身——这一动作,胸膛上的所有骨头都向前挤压着伤处,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疼痛。
他本应在东宫养伤,但他得知消息,立即向陛下请旨,出宫亲自前来审讯。
他忍住呻吟声,笑道:“燕统领,没想到会成为阶下囚吧。”
琢云点头:“没有。”
“有没有旧地重游之感?”
“有。”
太子“哈”的一声,对这个回答万分满意,眼睛眯起来,笑意变成满脸的冷笑。
他收回目光:“常卿、厉尚书,你们谁先问?”
常景意、厉海平对视一眼,都知道问不出什么,在短暂沉默后,常景意拱手道:“厉尚书资历高,经验丰富,先请。”
厉尚书心力憔悴之余,心里明镜似的——常景意是常景仲胞弟,与太子不是一路人,他问话,太子必定不喜,因此肃然着着脸,趁风停之际,将一把胡须从头捋到底:“那我先问。”
“请问燕统领,殿下遇刺时,你在何处?”
“在大街上。”
“有人揭发你在太子遇刺之后,形迹鬼祟,骑马从南城门进,前往香水行,可有此事?”
“不是南城门,我在酸枣门外打马,再去的香水行。”
“燕统领为何进香水行?”
“我常去。”
“可有凭证?”
“丽芬香水行每个月存一笔香皂团钱,到腊月可以领一块大香皂团,我存了。”
“我们不仅有人证,还有证据,证实神臂弩是你托人买卖入京,南北作坊已经招认。”
琢云毫不犹豫,大翻白眼。
展怀还在燕家躺着,可见他们连神笔弩是从哪个作坊出来的都不知道。
“与我无关。”
厉海平有老虎吞天,无从下嘴之感,停顿片刻,躬身拱手,询问太子:“殿下,嫌犯公然抗拒不招,是否拷讯?”
太子两手搭放在竹竿上:“我有一法,一试便知,来人!”
随着他振臂一呼,十名手持长棍的精壮护卫上前,围住琢云。
他得意的看着这十人——他精心挑选,人人能拉开一石力弓,都有一百八十斤以上,功夫不在禁军之下。
若在平时,不见得是琢云对手,但是今晚,她必须输。
她赢了,就是昭告天下,她有这个实力,可以连开六弩,可以在梁木上轻松逃脱——正符合禁军所说,身形单薄,但力气极大,可以连发六弩。
她不能赢,这十个人就能打的她只剩下一口气,一个狱卒,动动手指,就能了结她。
刚停歇的风骤然发狂,卷的厉海平那一把长胡须随风乱舞,几张宣纸吹出去,眨眼间卷出墙外,太子身上宽袍大袖猎猎作响。
琢云站在风中,神态平静,风将她身上短衫、百叠裙向一侧飞掠而去,箍出她笔挺的身姿,无形之中,显出风骨。
没什么能够摧折她。
在风中,十个护卫蜂拥而上,其中一人步子迈的最大,最快到琢云面前,长棍抡在半空中。
未等他动作,琢云闪电般出手,极其准确地攥住他手腕,抬起膝盖,狠狠击向其腹部,在对方因疼痛弯腰之际,她双手按住护卫双肩,将其往下一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胳膊肘在其后背用力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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