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的夜，来得比海坛岛早。
铁皮板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映得满墙的黄沙印子，忽明忽暗。守业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屏幕边缘的磨损处，眼睛却死死盯着聊天框，连眨眼都舍不得。
他刚从工地回来，洗了把脸，水混着黄沙从指缝流走，脸上的糙皮被磨得发疼，可他半点不在意。满脑子都是晓宇的消息，会不会回，会回些什么，像个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孩子，忐忑又期待。
板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同乡端着一碗泡面进来，见他这模样，笑了：“守业，还盯着手机呢？不就是给儿子转了点钱，至于魂不守舍的？”
守业抬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指尖在手机壳上抠着，抠出一点沙粒。
“你这几年，跟儿子处得跟隔了座山似的，”同乡把泡面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蒸汽裹着泡面的香味飘开，“晚晴那女人心善，没教孩子记恨你，算你福气。”
守业嗯了一声，视线依旧没离开手机。“她本来就好。”
这话轻，却藏着满心的悔。当年自己浑，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对着晚晴歇斯底里，摔了她亲手织的毛衣，说了最伤人的话，硬是把那个把家捂得暖烘烘的女人，推得远远的。
这些年在中东，黄沙磨掉了他的脾气，也磨醒了他的糊涂。夜里躺在硬板床上，闭眼就是晚晴的脸，是她在龙滩边等他打鱼回来的模样，是她抱着晓宇，在灶台边熬海鲜粥的模样，还有她被他骂哭时，红着眼却不肯低头的模样。
每想一次，心就揪着疼一次。
“吃口面吧，凉了就坨了。”同乡推了推他的胳膊。
守业摇摇头，把手机揣进怀里，又拿出来，反复几次。“等会儿，再等会儿。”
他怕错过晓宇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标点。
同乡叹了口气，也不劝了，坐在一旁自顾自吃着泡面，咔嚓咔嚓咬着榨菜。板房里只剩泡面的吸溜声，还有外面风吹黄沙的呜呜声。
守业等了快一个小时，腿都坐麻了，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那震动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他心上。
他慌忙掏出手机，手指都抖了，解锁屏幕的瞬间，眼睛亮了。
微信聊天框里，晓宇的消息跳在那里，八个字，安安静静的，却像一束光，照进了这满是黄沙的板房，照进了他这些年灰暗的日子。
谢谢爸爸，注意身体。
守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碰，怕这是梦，一碰就碎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爸爸。
多久了？记不清了。好像从晓宇十岁那年，他和晚晴离婚后，这两个字，就再没从儿子嘴里听过，从儿子手里敲出来过。
之前联系，儿子要么喊他守业叔，要么干脆连称呼都没有，只说正事，说完就断。他以为，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再喊他爸爸了。
可现在，这两个字就摆在眼前，墨色的，清清楚楚。
“咋了？儿子回了？”同乡见他愣着，凑过来问。
守业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同乡看了一眼，笑了：“好啊，这小子，终于松口了。不容易，守业，你这几年的苦，没白受。”
守业收回手机，把那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几十遍，几百遍。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的字，像拂过晓宇小时候的脸蛋，软乎乎的。
他抬手抹了抹脸，手上的黄沙蹭在眼角，混着温热的泪，晕开一片。不是难过，是开心，是那种憋了十几年，终于从心底涌出来的开心，酸溜溜，甜滋滋的，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轻颤的呜咽。
“吃吧，吃面。”他端起那碗凉透的泡面，扒了一大口，没味道，却吃得很香。眼泪掉在面汤里，他也不擦，就着泪，一口一口吃着。
同乡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递了张纸巾。
那晚，守业没怎么睡。
他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冰冷的铁皮墙，一直盯着那八个字。手机快没电了，他就攥在手里，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震动余温。
天快亮时，他给晓宇回了两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话，他怕说多了，反而让儿子不自在。
只是这一个字，却用尽了他所有的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守业像变了个人。
工地上干活，不再是闷头死干，嘴角总挂着笑，铁锹抡得有力，却不再急躁。同乡跟他开玩笑，说他捡着金子了，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比金子还贵。”
吃饭时，他会主动给同乡分榨菜，会跟人唠几句海坛岛的事，唠龙滩的浪，唠码头的船，唠晚晴的杂货店。提到晚晴时，语气里满是温柔，没有半分怨怼。
有人问他：“守业，你这几天咋这么开心？”
他就掏出手机，看一眼那八个字，然后笑着摇头：“没啥，儿子跟我说话了。”
那简单的一句话，像一颗糖，化在他的心里，甜了好久好久。
甜到他忘了工地上的苦，忘了黄沙的涩，忘了这十几年的悔恨和孤独。
他知道，这八个字，只是一个开始。
开始弥补他对晓宇的亏欠，开始靠近他心心念念的晚晴，开始一点点，找回那些被他弄丢的，温暖的东西。
中东的黄沙依旧漫天，可守业的心里，却开了一朵花。
那朵花，从谢谢爸爸，注意身体这八个字里长出来，迎着风，朝着海坛岛的方向，慢慢开着。
他想，等攒够了钱，等把身上的毛病养养，就回海坛岛。
回去守着晚晴，守着晓宇，守着那片龙滩，守着那些被他辜负的时光。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只要能在她身边，只要能看着儿子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成了他心里最亮的光，撑着他，在这黄沙漫天的日子里，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往前走。
那开心，像缠在心头的藤蔓，生了根，发了芽，绕着他的五脏六腑，甜滋滋的，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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