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后的海坛岛，空气里裹着湿咸的海腥气，混着木麻黄新抽的淡香，飘在街巷里。
晓宇背着书包踏进村口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晚晴的杂货店。门脸的木板刚钉好，漆色还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搬着木架往店里走，脊背微弯，手臂上的青筋绷着，是守业。
他脚步顿住，站在巷口的老榕树下，愣了许久。
放假前，妈妈在电话里只说杂货店被台风刮坏了，自己收拾了几天，没提过守业。
晓宇攥着书包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他看着守业把木架轻轻靠在墙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晚晴从店里递出一杯水，指尖碰到杯沿，又飞快地收了回去，两人没说什么，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那是晓宇许久没见过的画面。
从前，爸妈也是这样，守业干活，晚晴递水，不用多言，事事合拍。后来，只剩妈妈一个人守着店，守着他，再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晓宇？”
晚晴先看到了他，声音里带着惊喜，快步走出来，伸手接过他的书包，“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晓宇嗯了一声，目光还是落在守业身上，没说话。
守业也转过身，看到晓宇，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几分局促，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期待，“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这些天累着了，眼神不敢直视晓宇，只落在他的书包上，“路上累不累？”
晓宇依旧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比起从前的冷脸相对，这已经是难得的温和。
守业心里松了点，又有些酸涩，他知道，儿子还在怪他。怪他当年的偏执，怪他伤了晚晴的心，怪他缺席了这么多年的成长。
“我去把木架摆好。”守业找了个由头，转身想进店里，怕自己再多说，反而惹晓宇不快。
“爸，我来吧。”
晓宇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飘在空气里。
守业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僵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晓宇，眼里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晓宇避开他的目光，走到木架旁，伸手去搬，“我说，我来搬吧，你歇会儿。”
木架不算轻，晓宇搬起来时，胳膊晃了一下。守业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小心点，别磕着。”
两人的手臂碰到一起，守业的手粗糙，带着厚茧，晓宇的手年轻，掌心温热，一触即分，却像有电流划过，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晚晴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店里，给他们倒了两杯凉茶。
晓宇和守业一起把木架搬进店里，摆到指定的位置，全程没说几句话，却配合得还算顺当。
守业看着儿子的侧脸，比去年高了不少，下巴已经有了淡淡的胡茬，长成大小伙子了。这些年，他缺席了儿子的初中、高中，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没陪他过一次生日，甚至连他长高了、变声了，都是从晚晴偶尔的电话里得知。
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发闷。
“歇会儿吧，喝口水。”晚晴把凉茶递过来，一杯给晓宇，一杯给守业。
晓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守业，他正低头喝水，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晓宇的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
他想起小时候，守业还没去中东，每次出海回来，都会给他带海边的贝壳，会把他举到肩膀上，绕着杂货店跑，会在他生病时，连夜背着他去医院，脚步又快又稳。
那些记忆，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时隔多年，忽然就发了芽。
“这些天，都是你在帮妈妈？”晓宇终于开口，问出了心里的话。
守业放下水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点了点头，“嗯，台风刮得厉害，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辛苦你了。”晓宇的声音很轻，却让守业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儿子长大后，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守业连忙别过脸，看着窗外，怕眼泪掉下来，“不辛苦，应该的。”
应该的，这是他欠他们母子的，做这些，不过是弥补万分之一。
晚晴看着父子俩，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收拾着散落的账本，“你爸这些天，天天过来，修货架、补窗户、搬东西，没歇过。”
她没有刻意说好话，只是陈述事实。
晓宇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抹布，擦着刚摆好的木架，“以后有重活，喊我就行，不用麻烦爸。”
话里依旧带着生分，却没了从前的抵触。
守业听到这话，心里却像被阳光晒暖了，他连忙点头，“好，好，以后喊你。”
他看着晓宇擦木架的动作，认真又仔细，像极了晚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
店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映出三个身影，挨得不算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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