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再次变得灼热,如同两点鬼火,紧紧吸附在南怀瑾脸上:“您把我送到慈安院,偷偷塞给我用油纸包着的糖果,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孩子,别怕,要好好活着’。那时候,您就是我漆黑世界里唯一的光,是能劈开一切邪恶、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那时候傻傻地以为……您能抓住世界上所有的坏人,一定能……一定能替我爹娘、我姐姐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语气无法自控地渐渐激动起来,音调拔高,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懑与不甘:“可是结果呢?‘黑龙帮’是散了,可真正的头目却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跑掉了!没过多久,又冒出来个‘神谕’,冒出个什么‘烛龙’!他们不过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一副皮囊,继续在这世上逍遥法外,作恶多端!我看着您……我看着您一次次组织追查,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功败垂成,把那些写满遗憾的卷宗,沉重地锁进档案柜的最深处!我看着您的头发,是怎么从乌黑变得花白,我看着您的腰背……是怎么在一次次失望的重压下,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像一杆标枪!”
林宴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控诉,但这控诉之中,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深切到扭曲的心疼与不甘:“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让您这样的人,背负着这样的遗憾和无奈过一辈子?!他们不配!那些背叛了组织、只知道苟且偷生的渣滓不配!那些知晓内情、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起来、安享晚年的元老不配!那个永远只敢藏在最深阴影里的‘烛龙’——他更不配!”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鞋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砖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狂热而偏执,那是一种信念被现实彻底碾碎后,用仇恨和执念作为粘合剂,重新拼凑、燃烧起来的、不正常的光芒:
“您做不到的,我来做!您因为身份和信念而下不了的手,我来下!您用一生去坚守的那些规矩、那些程序正义,它们束缚了您的手脚,但我不在乎!我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我用我的方式,替您清扫这些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污秽,替您讨回这笔……迟到了几十年的血债!”
他猛地挥舞着手臂,指向四周虚无的黑暗,仿佛那些被他“清理”掉的目标,正以幽灵的姿态站在那里,聆听他的审判:
“我清除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报我家人的血海深仇!更是为了您!为了不让这些肮脏的污秽,玷污您用一生去坚守的信念和声誉!为了不让任何一丝可能的威胁,有机会靠近您和您如今珍视的家人!我要把‘烛龙’从他那个乌龟壳里逼出来,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一切,正在被我一寸寸瓦解!我要替您……完成您当年倾尽全力,却最终……没能完成的使命!”
他的逻辑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环节都自成体系,却又偏执得令人从心底感到胆寒。他将自己血腥的复仇与无情的清洗,完全包裹在了一层自欺欺人的、扭曲的“报恩”外衣之下。他偏执地将自己视作南怀瑾手中那柄因规则束缚而未能彻底挥出的利剑,替恩人去执行那些因道德与法律底线而无法执行的、“纯粹”的“正义”。
“南警官,”林宴的目光紧紧锁住南怀瑾,眼神中充满了某种完成艰巨使命后的、扭曲的期待,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乞求认可与理解的意味,那神情,依稀还能看出当年慈安院里,那个渴望得到一颗糖果肯定的男孩的影子,“我做的这一切……您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在作恶,我是在……替天行道!我在帮您啊!我是在用我的方式,擦掉您荣誉勋章上落下的灰尘!”
仓库里陷入了一片更深沉、更紧绷的死寂,只剩下林宴情绪激烈宣泄过后,无法立刻平复的、略显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微弱地回响。清冷的月光如同舞台追光,笔直地照在南怀瑾写满风霜的脸上,他的表情沉重得如同山岳,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与悲伤,仿佛一位老匠人,正痛心地看着自己当年亲手救下、并寄予厚望的一块璞玉,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流徙中,不仅未被雕琢成器,反而被侵蚀、被扭曲,最终变成了眼前这般,棱角狰狞、布满裂痕、令人扼腕的破碎模样。
南笙笙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紧紧盯着爷爷沉静的侧脸,又看向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用鲜血与偏执构建的、自我献祭般悲壮叙事中的林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接下来爷爷即将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所做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将如同落在紧绷到极致弓弦上的最后一根羽毛,决定这场危险对峙的最终走向——是彻底引爆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岌岌可危的偏执之心,将一切推向毁灭的深渊;还是……有可能,仅仅是可能,为这片无边黑暗,带来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关乎救赎的熹微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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