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巡逻船分布。
大约十几条船,沿着城墙以西的水面排成一道不规则的封锁线。
船与船之间相隔约莫百来步,来回划动,正好把水门前的江面全部覆盖。
他们这条小船如果继续往前,不出半里就会被发现。
“退回去。”
赵铁柱低声道。
“靠西岸,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
众人没有多问,济雷把桨轻轻划动,将船头调向西岸。
小船无声地滑入岸边一片低垂的榕树荫下。
赵铁柱跳下船,将船往树荫深处又推了几步。
船头钻进树根之间,从外面看几乎完全被遮住了。
义勇们也纷纷跳下船,借着树荫的掩护把船藏好。
有人已经饿得站不稳了,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嘴唇发白。
从昨夜到现在,整夜潜行逃亡、而后厮杀、又划了这么久的船。
他们粒米未进,路上只喝了几口江水,越喝越饿。
降兵张二狗跟着那些义勇也跳下了船,双手早已松了绑,但始终不敢多说话,缩在人群外围,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突然看到其中一个义勇饿得嘴唇发白,最终犹豫了一下。
颤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饼子,小心翼翼地递了出来,声音又低又哑:
“各位好汉……我这儿还有一块饼,虽然硬了点,但还能吃……”
他的手还没伸到那名义勇面前,刘大柱已经猛地横过胳膊一拦,目光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别动!谁知道你饼里有没有毒?”
张二狗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有些尴尬着道:
“我……我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干巴巴的饼,又看了看四周义勇们投来的目光。
声音越说越小,手里的饼像突然变得千斤重,垂下去不是,递出去也不是。
赵铁柱却已经先他一步伸出手,一把将那块饼接了过去,看也没看,撕下一角就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饼确实硬,又干又硌牙,他嚼了两下,梗着脖子咽了下去,面不改色。
张二狗愣住了,手里还攥着没松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您…您不怕有毒?”
赵铁柱咽下那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一路上都没跑,也配合我们划船,老老实实的,而且剪了辫子愿意归附。我自然信你。”
张二狗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剩下那块饼又往赵铁柱手里推了推,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那…那您再吃点儿。”
赵铁柱也没客气,又撕下一块,把剩下的饼递给旁边的义勇:
“都分着吃,垫垫肚子。”
那义勇接过饼,犹豫了一下,也撕了一角塞进嘴里。
有了第一个人,剩下的人也不再绷着了,一圈人传着把饼分吃了。
张二狗蹲在旁边看着,终于吁了口气。
赵铁柱转头看向张二狗,语气随意了几分:
“你叫张二狗吧?哪里人?怎么当的兵?”
张二狗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手指揪着裤腿的布缝,声音低了几分:
“小的…原本是大西军的人,是贵州那边的。”
“本来一开始是在马宝将军麾下抗清,结果后来马将军投了吴三桂,咱也无处可去,只好跟着过来了,也才两年。”
他说完,又怕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了一句。
“小的就是个普通兵卒,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济雷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张二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也别怪咱们之前下手狠。那时候你是清兵,咱们是敌人,刀枪相见就是你死我活,谁都不会手软。”
“如今你剪了辫子,肯跟着咱们干,那就是自己人。”
“咱们不记仇,但丑话说在前头,大伙都是刀口上滚过来的,最恨的就是内奸。”
“你若真心,往后一口锅吃饭;若存着别的心思,到时候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二狗蹲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连忙道:
“我发誓,绝不背叛!我以前留辫子当鞑子,我也是没办法,当时大伙都投了,我不投能怎么办…”
赵铁柱看着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对众义勇道:
“好!既然张二狗兄弟剪了辫子,愿意反正归明,他就是还是自己人。大伙儿不用再介怀。”
义勇们听了,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但投向张二狗的目光确实没有先前那么扎人了。
没管张二狗他们,济雷靠过来,和赵铁柱蹲在一起,压低声音道:
“铁柱,江面上那些巡逻船堵得太密了,江面上几乎没有缝隙,硬闯肯定会被发现。”
赵铁柱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些来回游弋的船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白天不行,那就晚上。天黑后,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靠近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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