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渐起,山道上湿气沉沉,草叶低垂,沾满露水。张定远走在前队侧翼,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微微抬起,示意全军压低脚步。身后三百轻装士卒贴着岩壁缓行,火铳扛在肩头,藤牌紧贴左臂,人人屏息。进攻路线是昨夜沙盘推演定下的——沿北坡碎石道切入,绕过主寨正面防线,直扑西侧土岭的粮械囤积点。计划周密,时机也准:夜雾掩护,敌哨易盲,正是突袭良机。
队伍刚转入一段窄谷,前方探路的两名士卒突然停步,一人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随即回头摆手。张定远快步上前,俯身查看。泥土松软,有新翻痕迹,表层却覆着几根未断的枯草,伪装极巧。他抬眼扫视两侧崖壁,岩体陡峭,灌木稀疏,唯有一段横出的石梁悬于头顶,形如鹰喙。
他正欲下令改道,前方木栅突然轰然倒塌,原是虚设的障眼之物。紧接着,崖顶滚石坠落,砸在队伍前方三步处,碎石飞溅,两名前锋试图闪避,一脚踩空,陷进坑中。坑底插满削尖的竹桩,裹着黑油,显是久置毒物。两人惨叫未出,已被刺穿大腿,藤牌兵抢上救援,刚弯腰便听林中弓弦响动,数支箭矢破雾射来,一箭擦颈而过,另一箭钉入肩甲,力道极大。
“举盾!”张定远吼声立起,同时抽出长剑,反手插入地面,剑身没入半尺,稳稳立住。“旗手在后!轮射压敌,前队收拢!”
后排火铳手迅速前移,在盾阵缝隙间架枪。两轮齐射打向林中,火光闪动,硝烟弥漫,林影晃动,敌方火力略滞。但不过片刻,两侧再度爆发出密集铳声,弹丸击打藤牌,发出闷响,连绵不绝。这火力密度远超往常,且分布有序,左中右三处交替射击,显非临时应战,而是早有布置。
张定远伏低身形,借一块岩角遮蔽,眯眼观察敌方火光位置。他发现敌军并未从正面冲杀,而是依托天然隘口构筑工事,几处火力点卡在坡道转角,彼此呼应,形成交叉封锁。更关键的是,对方似乎预判了戚家军的推进路线,陷阱、滚石、伏兵皆设在必经之途,分毫不差。
他心头一沉。
若只是寻常防御,倭寇断不会如此从容布阵。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山本早已察觉我军动向,甚至可能掌握了进攻计划。这场突袭,从一开始就是一头撞进猎网。
他咬牙,目光扫过伤员。两名士卒被抬至后方,血顺着担架滴落,在泥地上画出暗红细线。另有三人轻伤,仍咬牙持铳,但阵型已显松动。几名前排士兵因同伴受伤,眼神焦躁,有人握紧刀柄,似要冲出还击。
“别动!”张定远猛然起身,一把抓住一名欲冲出的士卒肩甲,将人拽回,“你一出去,就是活靶。”
那士卒喘着粗气,眼中泛红:“将军,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打!兄弟们倒在这儿,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张定远声音低,却字字清晰,“我们来,是为了烧掉他们的粮械,不是为了填这条沟。你现在冲出去,除了多添一具尸体,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环视周围,见众人目光渐聚,才继续道:“敌人等的就是我们乱阵。现在退,还能全身而退;再拖一刻,等他们包抄到位,谁都走不了。”
话音未落,南侧林中鼓声骤起,节奏急促,似狼群围猎。紧接着,东面坡道传来脚步杂沓,尘土微扬,显然已有敌军迂回包抄。张定远立即传令:“传令兵,速返营地通报接应准备!前队变后队,两队精锐断后,三步一停,回射压制!其余人随我缓缓后撤,不得慌跑!”
命令传下,阵型迅速调整。两队火铳手交替后退,每退出三步,便转身齐射一轮,硝烟滚滚,逼退逼近之敌。盾牌组护住两翼,将伤员夹在中间,稳步后移。张定远亲自断后,一手持剑,一手握火铳,紧盯林中动静。
撤至谷口开阔地时,倭寇鼓声更急,显然察觉明军退意,攻势愈发猛烈。数名倭寇精锐跃出林间,挥刀欲追,被断后火铳手一轮齐射逼退。但敌方火力始终未断,弹丸如雨,接连击中藤牌,其中一面盾牌内衬棉层虽厚,却被一发重弹击穿,持盾士卒手臂震麻,几乎脱手。
张定远看在眼里,却未多言。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会动摇军心。他只将长剑重新插回鞘中,换上火铳,瞄准林中一处火光,扣动扳机。枪响过后,那处火光熄灭,敌方射击节奏为之一顿。
队伍终于退出伏击带,进入一段平缓土路。此处视野开阔,后方营地已在望,接应的火把光点隐约可见。张定远挥手,命断后两队加快节奏,其余人加速撤离。待全军脱离险境,抵达安全距离外的一处高地,他才下令全军止步,原地休整。
他站在高处,披风被夜风掀起,湿冷沉重,脸上沾着硝烟灰迹,额角汗水混着雨水滑落。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火铳,枪管微烫,弹药所剩无几。又望向方才撤出的山道,浓雾依旧,但林中火光未熄,敌军并未追出,显然目的本就不在歼灭,而在阻滞。
他明白,山本这一局,赢在先机。
原定突袭路线已暴露,敌方不仅设防,且战术老辣,利用地形与火力配合,硬生生将一场主动进攻变成被动突围。若非及时下令撤退,伤亡必然惨重。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肩伤隐隐作痛,但头脑清醒。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懊恼,而是查明情报如何泄露,同时重新评估敌情,另寻突破口。
他转身走向副将,低声下令:“清点人数,登记伤员,所有武器交由专人查验,尤其火铳是否受潮、零件有无损毁。”顿了顿,又补一句,“方才撤退时,有人发现弹道异常,需重点记录。”
副将领命而去。张定远未动,仍立于高地处,右手拄剑,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沾着一滴未落的雨水。他望着那条被雾笼罩的山道,眼神警觉,毫无疲态。部队正在有序整顿,篝火渐起,医官开始包扎伤口,但无人喧哗,亦无怨言。
他知道,这一仗虽未打成,但军心未散。
他更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喜欢抗倭战神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抗倭战神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