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消息,比太子本人先到了京城。
那日早朝,户部郎中捧着一份加急奏报,从殿外疾步而入。
奏报是太子从扬州发来的,厚厚一摞,封口处压着太子府的印章。张德全接过,呈到御前。皇帝拆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竟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在江南,办得不错。”
皇帝将奏报递给张德全,示意他念给满朝文武听。
张德全展开奏报,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太子抵达扬州后,并未惊动地方官府,而是先暗中查访了半月。
化装成商贾,走访了扬州,苏州,松江三地的盐商,摸清了盐税被侵吞的脉络。
半月后,太子亮明身份,连下三道手令,查封了十二家与盐商勾结的商铺,拘押了七名涉案官员,追缴税款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另有物资折银数十万两。
此案主犯押解回京,其余从犯交由地方按律处置。
江南盐务,已初步肃清。后续清查,已托付当地按察使司,定当彻底根除积弊。
奏报念完,太和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一百三十万两,这数字太大了。户部这几年的亏空,也就这个数。太子这一趟江南,等于把户部的账本填平了大半。
“太子殿下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可不是,一百三十万两,这得查多少账目才能追回来?”
“这差事办得漂亮。江南盐税积弊多年,换了多少钦差都没办成,太子一去就办成了,可见还是得看人。”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原本还暗中观望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盐税积弊七年,历任钦差要么铩羽而归,要么被当地势力裹挟着半途而废,唯独太子去了之后,便将这潭浑水搅了个底朝天,连根拔起的官员足有三十余人。
事毕,太子并未急于回京。又在江南多留了几日,重新厘定了盐引发放的规程,将过去由盐商把持的分配权收归官府,又提拔了几位在地方上有清名却一直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充任盐务专员。
做完这些,太子才启程北归。
那些原本因为北境之事而疏远了太子的大臣们,又开始往东宫递帖子了。
一开始还是试探性的,递个请安折子,送几样时令果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子的反应。后来见太子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既不冷落也不热络,便渐渐放开了胆子。
而太子似乎并不急于与这些官员深交,只是照单全收,礼数周到地回礼,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对谁都笑脸相迎,对谁都客气有礼。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正在重新织那张网。
赵恒每日出入东宫书房十余次,每一次都夹着厚厚一沓新的拜帖和密报。太子批阅时从不避他,他甚至能看清名单上那些名字之间的勾连与错落。
太子在重新布局。被北境之事打断的那些线,如今又一根一根地接上了。比之前更加精妙,也更加隐蔽。
那天傍晚,太子从东宫出来时,天边还残着一线橘金色的暮光。
他本可以直接去的,但还是在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脸上带着几许风尘仆仆的倦意,却并不狼狈。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安静。
黄媛媛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三声不重不轻的叩门声。
她放下书,起身朝院门走去。拉开门闩,推开门。
太子的精神看上去不错,江南之行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走之前更精神了。
“姑娘。我回来了。”
黄媛媛站在门槛内,看到门外那个人的瞬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回来已经好几日了。江南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回来了,也知道他这段时日有多忙。
今日他来,倒是比预想的晚了几天。
“萧公子远道归来,不是该先歇歇吗?”
“歇过了。”太子微微笑了一下,“心里惦记着姑娘,歇不住。”
太子说着,侧过身,目光落向巷口停着的那辆青帷马车,“姑娘,今日过来是因为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不知道姑娘是否可以赏脸。”
黄媛媛看着他,“什么地方。”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我会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的。”
黄媛媛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太子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纱巾,料子轻薄透光,边缘绣着几枝淡绿色的兰草,做工精细,一看便是用了心准备的。
太子将纱巾双手递到黄媛媛面前。
“姑娘若不想让人认出,可以戴这个。”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太子手里那只纱巾,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我有自己的面纱。”
太子见她拒绝,也不勉强,只是手腕一翻将纱巾收回袖中。
“那姑娘去换衣裳,我在门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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