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也知道他的才能。可他辞官多年,在城南教了几年书,与朝中没有任何往来,知道他的人都不多,更遑论知道他的才能?
这个人,究竟是谁?
周文远将纸条凑近铁栏,借着甬道里那盏油灯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
纸条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服药之后,你会昏迷,形如已死。届时自会有人将你送出。醒来之后,你便自由了,信不信我,由你,但你没有别的选择。”
周文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实话。
若他留在牢里,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被灭口,要么被当成棋子。无论哪一条,都是死路。
可若服下这颗药丸,昏迷如死,被送出牢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一线生机是假的,哪怕这颗药丸是毒药,也不过是换一种死法罢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周文远将那颗药丸从稻草堆上捡起来,放在掌心。药丸很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陛下提审时,那个小小的孩子跪在铁栏外,离他很近。
难道这个纸条是那个孩子放的吗?
可是那个孩子不是给自己送信的人吗,明明那封信才是这个罪恶的开端,那自己还要相信这个纸条上的内容吗?
但自己也别无选择了。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周文远将那颗药丸放在掌心。药丸很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药丸送入口中。
药丸很苦。
不,不是苦。
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黄连混着甘草,又像是某种他从没尝过的草药。
他没有喝水,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药丸滑过喉咙,落入腹中。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后,一股暖意从胃部升起,慢慢向四肢蔓延。那暖意不烫,甚至带着几分舒适,周文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第二天清晨。
狱卒提着食盒走进甬道,铁钥匙在腰间哗啦啦地响。他走到最里间,从铁栏缝隙里把食盒塞进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吃饭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文远没有动。
他侧躺在稻草堆上,面朝墙壁,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狱卒没有在意。
这地方关进来的犯人,有的进来第一天就开始绝食,有的整夜整夜地哭嚎,有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可过几天,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活的活,该招的招。
没人会把一个犯人的安静当回事。
午时,是一个新来的狱卒来换班。他走到最里间,习惯性地往铁栏里看了一眼。
食盒还在原处,盖子都没掀开。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几块杂粮饼子硬邦邦地搁在碟子里,连碰都没碰过。
狱卒的眉头皱了一下。
“嘿,醒醒。”他拍了拍铁栏,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吃饭了。”
周文远没有动。
狱卒又拍了几下,声音大了一些,“喂!说你呢!装什么死?”
依旧没有动静。
狱卒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从腰带上解下钥匙串,手忙脚乱地开了锁,推开门走进去。稻草堆上的人蜷缩着一动不动,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
狱卒蹲下身,伸手推了推周文远的肩膀。
那具身体顺着推力晃了一下,又归于沉寂,僵硬得不像活人。
狱卒的手猛地缩回来,脸色瞬间白了。
他颤着手,将周文远的脸扳过来。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泛着青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死、死了……”
狱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愣了几息才连滚带爬地冲出牢房,钥匙串在腰带上哗啦啦地响,铁门在身后“砰”地撞上。
“来人啊!犯人死了,这里的犯人死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刑部大牢。
郎中孙明远正在签押房里翻看案卷,听到狱卒的禀报,放下笔,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死了?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狱卒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今早送饭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再去人就没了,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
孙明远没有听他说完,已经迈步走出了签押房。
甬道里,几个狱卒正站在最里间的牢房门口,交头接耳,看到他过来连忙让开一条路。
孙明远走进牢房,蹲下身,仔细查看周文远的尸体。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稻草堆平整,衣着整齐,连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都没有皱褶,只在袖口和领口有几处干涸的灰黑色污渍,是昨日入狱时沾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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