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
这人从太子十岁时就跟着他,武艺高强,沉默寡言,十余年间替太子办过不少隐秘差事,从不多问一句,也从不多说一字。是太子身边最信任的人。
“赵恒。”
“属下在。”赵恒往前迈了一步,垂手而立。
太子将那只空茶盏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宣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你来看看这个。”
赵恒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又从头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太子。
“殿下,您真的相信那孩童与神仙有关吗?”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恒,忽然笑了起来。
“赵恒,你跟了本王十一年,什么时候见本王信过这些东西?”
“本王当然不信。什么神仙、什么天意,都是骗人的把戏。那孩童出现得太巧,雾气、金光,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若说那是神仙下凡,本王第一个不信。”
太子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前,转过身看着赵恒。
“但是今日在场那么多人,那些侍卫、幕僚、太监,他们都看到了这番景象。”
赵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算那孩童是有人蓄意安排的,就算那雾气、那金光都是障眼法,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真的。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了。”
“所以,本王要让他们继续信下去。不仅是信,还要传得越远越好,越广越好。让全天下都知道,太子殿下遇神仙、得天书,乃是天命所归。我不管是谁要用这个算计我,我都要让他的算计后悔。”
赵恒抱拳,“属下明白了。那这张纸条上的内容需要重新编造一条传出去吗?”
“不用,既然有人送上门来,本王就将计就计。至于编造内容大可不必。若我们自己改了内容,反倒容易露出破绽,本王若自己另编一套说辞,日后被人翻出来,那就是欺君之罪,伪造天意,死路一条。”
“还有既然本王拿到了这个纸条,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赵恒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是,这纸条上说的同根连枝,是要您与某位人联手?那您想过找谁了吗?”
“联手倒不至于,但确实可以找一个人多关照关照,演给他们看。”
“可宫内丧母的并且有皇室血脉的不止一位,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心里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赵恒,你说这宫里头,谁的母妃没了,又不得圣心,还最好拿捏?”
赵恒沉默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五殿下?”
“五弟的生母是浣衣局的宫女,难产而死。他被记在母后名下这些年,母后何时正眼看过他?就连景阳宫的太监宫女,都是宫里挑剩下的老弱病残。”
“这样的孩子,无权无势无背景,甚至连个能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本王要关照他,岂不是最合适不过?况且在母后的名下,拿捏起来也是最容易的。”
赵恒点了点头,“五殿下的确符合条件。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五殿下年纪尚小,又不得圣心,殿下若突然对他示好,会不会太过刻意?”
太子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刻意?这难道不是神仙的指令吗,我只是遵守啊。”
“殿下说的是”
“你下去吧。本王要去母后那边请安了。”
“是。”赵恒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太子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宣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龙潜于渊,待风而起。同根连枝,可济沧海。幼失所恃,福缘自临。”
太子将这张纸凑近烛台。
火苗舔上纸缘,先是焦黄,然后变黑,最后卷曲着燃烧起来。纸张在他手中越来越短,热度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角也化作灰烬,从他指间飘落。
太子松开手,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散成一团黑色的碎屑。
“不管你是谁,安排这场戏的目的是什么,本王都要谢谢你。这把火,本王会烧得更旺。”
在太子的特意安排下,消息传播得很快,从城南的巷陌飞入皇宫的深墙,从茶楼的雅间飘进朝堂的殿堂。
不到三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太子殿下出城寻仙,于城南林中遇一白衣童子,雾气自开,金光自现,那童子递给太子一张天书,上头写着天命所归的箴言。
添油加醋,越传越玄。
有人说那童子脚踏祥云,周身环绕七彩霞光;有人说那天书是金箔所制,字字发光;还有人说太子接过天书的瞬间,林中百鸟齐鸣,百花齐放,连那枯了多年的老树都重新发了芽。
茶馆里的说书人更是把这事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抑扬顿挫地讲得天花乱坠。台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叫好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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