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回话,视线从温屿诺的脸上滑过去,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看过那些线条——眉眼、鼻梁、下颌,还有那张永远看不出年纪的脸。
几十年了。
这个人从他还活着的时候就长这副模样,现在他自己都快埋进土里了,这人还是这副模样。
陈皮心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像林子上空掠过的一只夜鸟,看不清轮廓,但翅膀扇动的声音很清晰:【要是解家那个老狐狸还活着,看到这张脸,不知道会说什么。】
他没让这个念头在脸上停留半秒。
眼皮重新垂下去,盯着茶盏里漂浮的一片茶叶,语气淡得像化不开的雪水:“你还是老样子,喜欢从暗处钻出来,像条蛇。”
【像一条故作聪明,却好运至极的蛇。】
温屿诺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王胖子正从树丛里挤出来,蒲扇大的手掌先伸出来拨开枝条。
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炮弹一样冲出了林子,嘴里还热气腾腾地念叨着:“呸呸呸,什么叫吴家灭绝了?我说您老人家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天真不知道多聪慧,那脑子转得比我家那台破电风扇还快,您老人家没见过世面我不怪您,但您这话说得——”
“胖子!”吴协的声音从王胖子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王胖子的话头被掐断了,像被人拔了电源的收音机,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
他回头看了吴协一眼,吴协正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刚才在外面已经调匀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领口竖着,帽子上落的雪还没拍干净,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是沉的。
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沉,是真的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不急不躁地落到底。
他在王胖子身侧站定,目光越过篝火,落在陈皮身上。
陈皮也在看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从低垂的眼帘后面往上翻了翻,像两把生了锈的刀从刀鞘里慢慢抽出来。
他从头到脚把吴协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屑是有的,像看一只还没长齐牙的幼犬。
嘲讽也是有的,像看一个不自量力闯进笼子里的猎物。
但在这两种情绪底下,还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要碎掉的什么。
他盯着吴协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篝火上。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喉结上上下下滚动了两下,才把那一口咽下去。
“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他说。
这话没有主语。
像什么?像谁?他没说。
又或者在他心里,那个名字根本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落了俗套,就不再是那个意思了。
吴协没有接话。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攥着攀子刚才塞给他的一把小折刀,刀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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