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与宁清各自忙于自己的事，白日几乎不见。
到了月底，严七终于带着二毛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同到的还有周地从南方托镖局运过来的两大箱彩石。
“竟办得这样快？你人都去了宝漆县，这宝石又打哪儿来的？”赵晴又惊又喜，围着箱子直打量。
“直接让周地托了镖局送到京城的分号，估摸早到了好些天，只是我回来得晚，今儿才去领回来。”严七笑着拍去衣上的灰，“你且看看货色合用不合用，我跟周地交代得也算仔细。”
赵晴掀开箱盖，头一箱是各色个头不大的矿石，与去年那批相差不大，第二箱却明显精挑细选过，颗颗色泽纯正、质地莹润。她拈起几枚对着光细看，越看越讶异，回头望向严七，“七哥，这么些总共花了多少银子？瞧着这量，怕是一两年都够用了。”
严七见她欢喜，心里也畅快：“今年的红利还没分，横竖咱们一家人，计较那些银子做什么？”
“就算七哥你不计较，总得告诉我成本呀。”赵晴笑着嗔道，“不然我怎么定价？卖亏了卖赚了都不知道。”
严七这才从怀里掏出货价单子递过去。
赵晴接来一瞧，竟花了六千四百多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严七投了这么大的本钱。她当即拿定主意，那一箱精品必须做成高定，绝不能糟蹋了。
二人护着箱子送到铺子后院，众师傅围上来，既高兴又有些心惊。
“东家，铺子里存的金银已经够让人悬心了，如今又添了这些贵重东西，万一招了贼，后果可不得了。这院子得加派人手护起来才是。”余师傅一脸忧色地提醒。
赵晴想了想，觉得确实，“城里治安虽好，却也防不住有心人。明日我便让竹影、云舒和二毛都搬过来，三人轮班值守，等往后寻到妥当人手，再让他们回去。”
宝石归了库，师傅们聚在里间开了个小会，重新编排制作计划，屋里讨论得热火朝天。赵晴和严七则坐在外头的廊下，捧了热茶闲话。
“京城的天，倒有些像莫县，还不到十月，凉风便嗖嗖地直往骨子里灌。”严七拢了拢衣领，问她，“今年过年，你们该不回落屏了吧？”
“人都在这里了，还回去做什么？七哥你呢？”赵晴双手捂着温热的杯壁，一口热茶下肚，通体熨帖。
“我打算过两日就启程回万源。算着日子，到的时候红霜差不多该生产了，她头一回做娘，我心里放不下，怕她害怕。”
严七向来是个好哥哥，赵晴听得心头一软，“原本还想着留你在京城一同过年，既是担心红霜，我倒不好开口挽留了。”她看着他，颇有些不舍，“等我这两日让师傅赶工打一套头面出来，你替我带给她，就说她出嫁时我们没能赶上，这添妆无论如何得补上。”
“行，”严七爽朗一笑，“我替她收下了。”
正说着话，前院传来叩门声，二毛领了人进来，赵晴抬头一看，竟是陆筝，忙起身让座。
“原来严家大哥回来了。”陆筝上前施了一礼。
严七对这周全的礼数总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陆姑娘客气了，我一个粗人，你不必多礼。”
陆筝微微一笑，转向赵晴：“这趟来找你，倒没别的事，是专程来辞行的。”
“是要送陆夫子他们回月明府？”这事陆筝早前便提过，见她点头，赵晴拉住她的手，“定在什么时候走？”
“初三吧。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你们初三回月明府？”严七在一旁听着，忽地讶异出声，“我也差不多那两日动身，倒是巧了，路上结个伴，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你也要回月明府？”陆筝有些意外。
“七哥的妹妹红霜快要生产了，他要赶回万源县，正好途经月明府。”赵晴替严七解释道，“方才他正同我说这事呢。没想到竟撞到一处，那自然是要结伴走的。”
陆筝闻言，又转向严七，郑重地行了一礼，“那路上便要劳烦严家大哥多照应了。”
严七被这正经谢意弄得面皮发红，连连摆手：“陆姑娘太见外了，应当的，应当的。”
周氏听说严七要走，虽满心不舍，却也知留不住，索性扯了厚实的布料和上好的棉花，叫上刘云一道，日夜赶工给他缝冬衣、做披袄。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念叨：“天冷了，走在路上衣裳一定得穿严实，万不能冻着。你又没成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婶娘，从前我一年到头也轮不上一套新衣，如今您四季都给我做，我都快穿不过来了。”严七坐在旁边，看着那堆厚实的棉料，又是无奈又是动容，“其实我带的有衣裳，够穿。实在不够路上买也行，何苦费这力气。”
周氏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眼尾却带着笑：“你懂什么？外头买的棉絮薄，哪有自家做的暖和。穿不过来就把旧袄送了人，新棉才最挡风。大冬天在外头跑，不穿暖和怎么成？红霜的我早几日就做好了，原打算托车行捎回去，这下倒省了事。”
“婶娘~”严七鼻头一酸，忽地上前，一把抱住了周氏，声音有些发闷，“我明年还回来。”
周氏拍了拍他的背，眼眶微微泛红，“想家了就回，你那间屋子，一直给你留着。”
十月初三，严七随陆老夫子一家启程离京。赵晴和宁清一道去城门口送行。临别前，陆老夫子特地唤了宁清到一旁，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番，大意是身处官场，心须持正。宁清恭恭敬敬地躬身领受。
“陆夫子定然是后悔了。”赵晴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低声感慨，“沈凌尘原也是他的得意门生，本以为能许女儿一个良缘，哪知短短几年便面目全非，还害苦了陆筝。他不仅后悔，大约也怕了。”
“变化不过是秉性不坚罢了。”宁清的目光越过城门，落向远方，声音平静而清冷，“物欲能引诱的，说明他本心如此，只是从前藏得深。”
“你说得对。”赵晴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笑道，“像你这样的人，就肯定不会变。”
城门另一侧，一辆青呢马车静驻良久。
江知礼隔着距离，望见那相依的两个人影，只觉得那画面刺目得叫人喘不过气。他猛地甩下帘子，指节攥得发白——不过半年，只是半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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