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晃。凌云靠着那块石头，手心空了，但体内的经脉还压着一层滞涩，像走久了山路，脚底磨出了泡，不敢踩实。
阵台上的光一圈圈转着，不急不慢。她没动，眼睛盯着导流纹里流动的光路。刚才那一波提纯稳住了，可节奏不能断。各族神元混在一起，性子不一样，有的冲，有的沉，得有人在背后拉住缰绳，一点点调匀呼吸，才能让它们走得顺。
她吸了口气，舌尖抵住上颚，体内核心轻轻一震。早先存下的精纯神元从丹田浮起，分成极细的丝，顺着隐脉往上送。她没直接注入阵眼，而是借着导流纹自然波动的间隙，把这股气流掺进阵中洪流的尾端，像往溪水里倒了一勺清泉，看不出痕迹，却能让整条水流更稳。
阵光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常态。没人察觉异常。
可她知道，刚才那一下，填补了钢岩族神元退潮时留出的空档。若不补，那点缺口会牵动整条共振链，低阶修士吸收时容易呛住，轻则经脉发胀，重则神元反涌。
她缓了两息，又推第二股。这次稍强些，压进雷电族那道躁动的电流里，把它往下按了按。那股雷劲原本跳得太高，再往上冲，就会撞到绿晶族的生命流，两股相激，容易炸。
现在好了，都平了。
她手指在阵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命令，也不是引导，只是顺着天地间那种说不清的韵律，像打拍子。阵中的神元开始跟着变节奏，不再是匀速流转，而是有了缓急——一波强，一波弱，像潮水进退。
靠近阵台的修士们立刻感觉到了。几个闭目调息的年轻武者睁开眼，脸上露出惊讶。他们发现，这股能量不再是一股脑灌进来，而是有节制地送，吸一口，停半拍，再吸一口。身体跟得上，经脉舒服多了。
一个光影族的小法师差点一口气吸太猛，胸口一闷，正要运功压住，那股能量却忽然收了三分，等他缓过劲，才又缓缓递上来。他愣了愣，慢慢放松下来，再不敢贪快。
凌云眼角扫到这一幕，没说话，只把呼吸压得更低。她自己也在耗。每分一次神元，每调一次频率，都要从本源里抽力气。她能感觉得到，肋骨深处那根细线又紧了些，像是被人用棉线慢慢勒进肉里。
但她不能停。
阵法现在是“活”的，可它还不太会自己走。她得扶着，一步一扶，直到它能自己迈步。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弧。这是传令暗号，只有驻守阵台边缘的几名联络修士看得懂：“减峰值，护外围”。
不出三息，两个治愈系的修士从营地另一头快步走来，一人背着光核匣，一人提着导流槽调节杆。他们没上阵台，而是在外围设了个临时疏导点，开始帮那些吸收过快的人梳理经脉。
凌云松了半口气。
她不怕人强撑，就怕没人管。一旦有人因贪快而出事，恐慌会像水波一样传开，哪怕阵法再稳，人心一乱，也得崩。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阵盘。阵中的神元洪流越来越厚，颜色也愈发澄澈。最初还有些灰浊的边角，现在全被炼化了，只剩下一团流动的白光，温润，绵长。
九成以上的修士已经恢复了。她用神识扫过全场，能清楚看到每个人的能量状态：低阶的补满了，高阶的也养足了神。有几个受过伤的，脸色都红润起来，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不再拖沓，腰杆直了。
只剩下零星几个还没醒透的，躺在后方疗养区，由治愈师一对一照看。问题不大，再给半个时辰，也能归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刚才那几十次细流注入，早就融进了阵中，成了“众人合力”的一部分。
没人会去想，是谁在背后一遍遍补漏洞，调节奏。
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逻队换岗。火把晃了一下，映得阵台上的光纹跳了跳。她没抬头，只把最后一道内输神元缓缓撤回，像抽丝一样，一点一点，不让阵光有丝毫骤降。
阵法得自己走完最后一段。
光流渐渐稳定在自持循环的频率上，不再依赖单点输入。她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
“收束。”她低声说。
话音落，阵光没有立刻熄，而是慢慢暗下去，像烧尽的炭，余温尚存。但它已经完成了使命。
她转身，走向阵台边缘。传令兵正站在那儿等指令，手按在腰间的符牌上。
“集结。”她说，“全军整备，即刻向磐石峡谷出口进发。”
传令兵领命，抬手打出一道信号符。符纸在空中燃起一道青光，直冲夜空。
营地开始动了。帐篷迅速收起，兵器归鞘，修士们起身活动手脚，检查装备。有人揉着肩膀笑：“这回真吃饱了。”旁边人接话：“可不是，我那点残伤都快养没了。”
凌云没听这些，她站在原地，看着队伍一点点整列起来。她的身体很累，经脉里的滞涩还没散，但脑子是清醒的。
她抬起手，看了看指尖。那里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用力太久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
她握了握拳，压下去。
队伍列好了。百人一队，五族混编，前后呼应。最前头是武道强者，两侧是魔法与异能者，后方是治愈与工程人员。秩序井然。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队伍前方。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走。”她说。
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整齐地响起，碾过焦黑的碎石地面，朝着峡谷出口的方向行进。
她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风吹起她的衣角，火把的光落在她肩上，一闪，一闪。
身后，阵台彻底暗了。最后一缕光沉进岩石里，像从未亮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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