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还没亮透,耿月就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铁锅里的水从安静到沸腾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她从竹筛里将昨天包好的汤圆一个一个滑入沸水中,汤圆白白胖胖,在沸水中翻滚着,面皮从雪白变成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黑色的芝麻馅。
黑芝麻是去年秋天向阳坡上收的,晒干后挂在房梁上整整一个秋冬,昨晚用石臼捣碎,拌上猪油和白糖,搅成油亮亮的黑芝麻馅。
猪油是张屠夫送的那块板油自己炼的,白糖是镇上杂货铺孙婆婆年前新到的广西货,砂粒细得像霜。她用笊篱轻轻推了两圈,汤圆在水里打了个转,面皮已变得晶莹透亮。
小远又是第一个跑进灶间的。他昨晚睡前特意把小木矛放在枕头边上,说这样明天一早就能第一个起来。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时窗户纸上已透进淡金色的晨光,廊下的红灯笼还在轻轻摇晃,金翅已不在石桌上——它比小远起得更早,此刻正蹲在灶间窗台上歪着头看锅里的汤圆。
小远端着自己的小碗站在灶台边上,耿月给他先捞了一个让他尝甜淡。
他咬开汤圆时黑芝麻馅缓缓淌出来,在勺子上凝成一小汪油亮的黑金色,边吹气边说甜淡刚好,比去年元宵的汤圆还糯。
耿月说那是因为今年糯米泡得比去年久,米粒吸饱了水,磨出来的米浆更细。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天边刚泛出第一线蟹壳青。她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新焙的冰叶茶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入壶中。
元宵煮茶,她比平时多放了几片黄芪和几颗红枣——黄芪补气,红枣养血,配冰叶茶的清冽,入口微苦后回甘更长。今天来的客人多,她将七套茶具全部取出来在石桌上一字排开。紫砂壶养得油润发亮,青瓷茶具冰裂纹密布如雨,白瓷裂纹杯杯沿那道霜白细线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冰蓝光泽,玉壶的玉质温润如凝脂,银壶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铜壶的壶嘴没有一丝铜绿,粗陶那套最朴实无华,杯壁极厚,冬天喝茶不会烫手。
七套茶具排开在石桌上,便是七种不同的质感与脾性,每一套都被她养到了最好的状态。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元宵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今天是元宵,天地法则的脉动会在子时出现一次极短暂的共振,与墟的原始封印法则完全一致,是封印在完全稳固后自然产生的良性回波。
秦澜前天随花灯一起送来的加密战报里已提前预警过这道共振,不需要任何干预。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将两扇木门推到最大,用门闩固定住。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晨光从海棠树的枯枝间漏下来,在他藏蓝色的袍子上落了几道极淡的光斑。
他合上书放在膝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今天是晴天,碧空如洗,没有一丝云。今晚的月亮一定极亮,不用点灯笼也能在院子里看清每个人的脸。
小远端着他那碗汤圆蹲在廊下吃得正香,忽然抬头说今天元宵,镇上是不是有灯会。耿月说有,但今晚咱们不往镇上赶——今年元宵,战堡的老朋友都会来。
小远眼睛亮了,问谁会来。归墟说姜太白会来,秦破阵会来,秦若溪和秦若渊会来,秦澜和柳白会来,战堡的老兵们也会来。
小远数了一遍,说比去年过年还齐,又问能不能请战堡食堂大师傅也来,他炸的油角最好吃。
归墟说秦澜上次在信里提过,大师傅今天要在战堡食堂给不能回家的新兵们煮汤圆,来不了,但他托秦澜带一篮子新炸的油角过来。小远说那也成。
早饭后一家人开始布置院子。冰魄霜将昨晚的灯笼棚重新检查了一遍——棚顶的松木杆扎得极稳,六角形骨架每一个接头都用细麻绳绑得紧紧的。
棚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耿月的走马灯已在晨风中轻轻转了起来,灯面上的小人在光影中一圈一圈地跑;小远的两只兔子灯挂在棚檐下,大兔子的耳朵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小兔子安静地蹲在旁边;战堡食堂大师傅的莲花灯每一片花瓣都染了淡粉,鲤鱼灯的鳞片用金粉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归墟将石桌擦了一遍又一遍,石桌面本就光滑如镜,擦过之后几乎能映出海棠树的倒影。
她在石桌中央铺了一张新桌布——是年前孙婆婆送的粗棉布,耿月用缝纫机缝了边,蓝底白花,和药圃边的坐垫是同一块料子。
午后,第一批客人到了。
秦破阵穿着一身极旧的苍玄旧部战袍,肩上的青金战徽已磨得有些发白。他拎着两坛老酒——那是老登记官今年冬天新泡的清心草酒。
老登记官说今年清心草长得比往年都好,根粗叶厚,泡出来的酒比往年多了几分甘。他进了院子先朝赵天抱拳行礼,又在竹榻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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