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鸡一叫赵氏就醒了。人老了，觉就少。再说昨晚她压根没睡踏实。
昨天傍晚，她去外头找妯娌串门子，亲眼看着陈满田、陈青河几个，一车又一车地把金黄的玉米棒子拉进老二家里。
那热闹劲儿和说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当时就问了句：“哟，满仓家今年收成这么好啊？大伙怎么都去帮忙了？”
旁边五弟妹慢悠悠道：“可不是嘛，秀才公家的地，连玉米都长得格外精神。
族里老少爷们儿这两天不少去帮忙的，两天，就两天！全收完了！啧啧，这人气……”
这话像根小针，扎在赵氏心窝子上。
回到家，她越想越不对劲。等到晚饭时，她去了小儿子陈满粮家，逮着人就问：“你二哥家收玉米，你去了没？”
陈满粮正扒拉菜，含糊道：“啊？忙，没顾上。”
“忙？你忙啥？你地里那点活儿不是年年找人干吗？青峰又不在家，你能忙到哪去？”
赵氏筷子一搁，“你大哥家铺子里忙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怎么到你二哥这儿，就‘没顾上’了？”
陈满粮不乐意了，嘟囔：“娘，那能一样吗？大哥是掌柜，手指头漏点就够我吃用。二哥……二哥家还不如我呢。”
“以前是以前！”赵氏声音拔高，“现在青文中了秀才！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你没看见这两天多少人往他家跑？你没听见族长他们都夸满仓养了个好儿子？你眼皮子就这么浅？！”
周氏给婆婆盛饭，听着婆婆骂自己男人，撇了撇嘴，没吭声。
这细微的动作却正好被赵氏瞥见。
“你还有脸撇嘴！”赵氏的火蹭地就烧到了周氏身上。
“都是你！整天懒筋抽着，自家活儿干不利索，男人出门挣脸面的事也不提点着！娶了你，真是我们老陈家倒了霉！”
周氏被骂得一哆嗦，碗差点没拿住，眼圈立刻就红了，委委屈屈看向陈满粮。
陈满粮烦得很：“行了娘，吃个饭也不安生。我知道了，明天去，明天去总行了吧？”
“明天？明天人家玉米都晒差不多了！黄花菜都凉了！”赵氏气结，饭也吃不下去了。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
老大陈满柜有本事，在镇上开铺子，家里青砖大瓦房住着，不用她操心。
老大媳妇也是个厉害的，对她也周到，就是跟她不算贴心。
老二陈满仓呢，人老实，娶的媳妇儿也本分，两口子都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生了仨儿子，就满粮嘴甜，会哄人。满粮哪哪都好，可偏偏娶了个不中用的周氏，家里家外都指望不上，日子过得紧巴巴。
赵氏从来不觉得自己偏心。
她只觉得，老大有本事，该多帮衬兄弟；老二木讷厚道，该多顾着点老娘；
老三不容易，嘴又甜，她多疼点怎么了？
可如今，眼看老二家借着儿子的势起来了，老三这个傻儿子还跟没事人似的，她能不急吗？
天刚亮，她就爬起来了，心里那团火熬了一夜，烧得更旺。
她非得再去敲打敲打这个不开窍的小儿子不可。
赵氏风风火火冲到斜对面小儿子家时，周氏正在院子里慢腾腾地晾衣服。
那衣裳搓得也不甚干净，晾得歪歪扭扭，看着就让人来气。
“娘……”周氏亲亲热热叫了一句。
赵氏理都没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脚步不停，径直掀开里屋的旧布帘子。
陈满粮还没起床，听到院里说话声，坐起来趿拉着穿鞋，见老娘黑着脸闯进来，有点惊讶。
“娘，您这一大早的，咋了？”
“咋了？我来看看你这块糊不上墙的烂泥！”
赵氏中气十足，一指头就戳在陈满粮的脑门上，力道不小。
“你昨天答应我的啥？这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起，打算什么时辰去你二哥家帮忙？
你家的门坎是被金子焊死了，迈不出去了是吧？”
陈满粮往后一仰，捂着额头，嬉皮笑脸地躲：
“哎哟，娘，轻点轻点！我这不是……家里也忙嘛。
您看青峰在镇上做活，地里就算请了人我也得看着不是？周氏还得忙活家里的事呢……”
“忙？你忙个屁！”赵氏一听火更大了，“你大哥铺子忙的时候，你怎么就知道撂下地里的活跑去‘帮忙’？
那会儿你家里就不忙了？周氏就忙得过来了？我看你是心眼子偏到胳肢窝去了！专挑那有油水的蹭！”
她越说越气：“你大哥家日子过得好，你贴得那叫一个勤快！
现在你二哥家眼看着要起来了，你倒好，在这儿给我端起来装大爷了？
陈满粮，老娘告诉你，你眼皮子要还是这么浅，往后你二哥拉拔别人都不会拉拔你！”
陈满粮被他娘骂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尤其是听到“油水”、“蹭”这些字眼，觉得伤了面子，不由得嘟囔起来：
“娘，您这话说的……我跟他们能一样吗？我是二哥的亲兄弟！外人再献殷勤，那也就是个面子情。
有您这尊老佛爷坐镇呢，二哥他……他就算不看兄弟情分，还能不念您的养育之恩？还能真不管我？”
“我？我还能有几年活头？”赵氏说着说着眼圈忽然有点发红。
“我今年都六十九了，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我能看护你一辈子？
我死了你怎么办？去扒着你大哥的门框，还是去跪着你二哥的门槛？”
她吸了吸鼻子，满脸失望：“满粮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二哥，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儿子是秀才！是老爷！往后这村里，这镇上，谁不得高看他家一眼？
他跟他亲，人家也能高看你一眼。
你小时候，你二哥对你多好？有好吃的，好玩的哪样不带着你？
你七八岁那年摸鱼掉河里，还是是你二哥把你捞上来的！这些情分，你都让狗吃了？”
陈满粮被说得低下了头，不吭声了。
那些久远的、温暖的记忆被翻出来，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赵氏见他这样，语气稍缓：“可你看看现在，你们兄弟俩怎么就淡成这样了？啊？还不是因为你娶的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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