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回到县衙,天色已近黄昏。轿子停在二门内,差役上前扶他下轿,他摆了摆手,自己跨过门槛,脚步沉稳地往书房走去。外头风渐起,檐角铜铃轻响,几片落叶卷着尘土从廊前掠过。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将乌纱帽摘下放在案头,又脱去补服,只穿一件素白中衣。案上摊着几张漕运流水单据,都是崔三爷交出实账后重新整理的副本。他坐下来,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奏折纸上写下“臣扬州府七品县令吴用谨奏”一行字。
烛火跳了一下。
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徐韬贪墨八十万两,私通建州,包庇盐枭——三条罪状,每一条都够斩首抄家。但他知道,真正要紧的不是徐韬,而是藏在他背后的人。那几笔银钱流向京城宅邸,经暗线查证,落到了魏忠贤门生李茂贞名下。此人虽只是个五品主事,却是西厂在户部的眼线,平日行事阴狠,专替魏忠贤清理异己。
吴用提笔继续写,一条条列明证据:通济号船籍记录、漕帮账房密档节录、王守仁被捕后供出的转运路线。他写得极细,不带一句虚言,也不加半分情绪。这是要递到御前的东西,不能有破绽。
写完最后一行,他吹干墨迹,将奏折折好,装入木匣,封上火漆。外面更夫敲过三更鼓,院里一片寂静。他起身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些凉意。他知道,这道奏折一旦入京,便是与魏党正面撕破脸。可事已至此,退不得。
他唤来一名心腹差役,低声吩咐:“你扮作商旅,今夜就走,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城外三十里驿馆换马。路上不要多话,见人少说一个字。”
差役接过木匣,抱在怀里,低头退出书房。
吴用站在窗边没动,望着院中树影摇曳。他本可再等一等,看看风向,但徐韬倒台太快,朝中必有人察觉不对。与其等人反扑,不如先发制人。他算准了魏忠贤不会坐视门生被参,只要他们动手,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正想着,屋檐上传来轻微响动。
一道红影自屋顶滑下,落在回廊尽头。春三十娘子披着夜行衣,腰间软鞭垂在身侧,铃铛未响。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几步便到了书房门外,抬手推门而入。
“军师。”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吴用没回头,“有事?”
“东西我截回来了。”她伸手,掌心托着那只木匣。
吴用这才转身,眉头微皱。
春三十娘子道:“公主传话,该留三分。”
他没说话,接过木匣,指尖抚过火漆印。这一招他想过——乐安不愿此时与魏党硬碰,怕牵连太广,动摇根基。她要的是逐步蚕食,而非一击毙命。可若不重击,魏党只会越发猖獗。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鱼未离水,不可撒网。”
吴用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怒。他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抽出奏折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递还给她:“烧了吧。”
春三十娘子接过,点头退出。临出门时顿了一下,“您明日真要进宫?”
“当然。”他整了整衣袖,“既然奏折递不出去,那就当面说。”
她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清晨,吴用穿戴整齐,穿上那件旧补服,特意没换新袍。他脸色比往常更黄,眼下浮着青影,走路也慢了些,像是大病初愈。差役扶他上了轿,一路抬往京城方向。
午门外候旨时,已有几位官员立在阶下。吴用靠在石栏边闭目养神,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扬州那个吴老抖吗?怎么病成这样还来上朝?”
“听说他参了徐韬,如今徐家倒了,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嘘——小声点,那是魏公公的人来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吴用睁开眼,看见几名穿飞鱼服的西厂番子簇拥着一位四品文官走来。那人面白无须,眼神阴冷,正是李茂贞。他扫了一眼吴用,嘴角微微一扬,随即移开视线。
片刻后,内侍传旨,百官入殿。
金殿之上,皇帝端坐龙椅,左右分列内阁大臣与六部官员。吴用站在班末,低着头,双手捧笏。
刚站定,便听一人出列,声音尖细:“臣有本启奏!”
是李茂贞。
他跪地叩首,高声道:“扬州县令吴用,贪功冒进,捏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徐韬,致其冤死狱中!其心可诛,其行可耻!请陛下严惩,以正纲纪!”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吴用缓缓抬头,看着李茂贞,脸上没有惊怒,也没有辩解。他往前一步,颤声道:“陛下,徐韬贪墨八十万两,私通建州,皆有实证……臣不敢虚言……”
话未说完,李茂贞冷笑打断:“实证?你所谓的‘实证’,不过是一纸伪造账册!更有甚者,你纵容下属纵火焚宅,逼供属官,手段酷烈,令人发指!此等酷吏,岂配为官?”
吴用嘴唇微抖,似是气急攻心。他抬手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忽然喷出一口血来,溅在青砖地上,鲜红刺目。
“啊!”有官员惊呼。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昏厥过去。
“来人!快传太医!”皇帝皱眉下令。
两名差役慌忙上前,将吴用抬出大殿。他面色灰白,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气。百官默然,无人言语。
李茂贞立在原地,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吴用被抬上轿子,一路返回扬州。轿帘垂着,外头人声渐远。他躺在里面,眼睛始终闭着,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敲了三下,又停住,再敲三下。
轿子经过漕河码头时,稍稍颠簸了一下。他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窗外天光昏沉,云层压得低。他望着远处码头上那些戴面具的灰袍人,依旧在低头记账,算盘声清脆入耳。崔三爷没露面,但码头秩序井然,没人敢喧哗。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上钩了。”他低声说。
说完,他又闭上眼,恢复成昏迷模样。轿子继续前行,穿过街市,拐入县衙侧门。差役将他抬进卧房,放在床上,盖上薄被。丫鬟端来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外头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喜欢智谋卓绝的天机星吴用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智谋卓绝的天机星吴用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