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瑞太了解这个兄弟了,一旦他做了决定,尤其是这种看似冷静实则决绝的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重重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闷响:“嗯!”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铁路仍旧绷直的肩膀,那力道沉实,带着老战友所有的担忧和说不出口的嘱咐,声音有些发哽:
“记住,你他娘的也是我兄弟!任务要完成,你自己的命,也得给我囫囵个儿带回来!听到没有?!”
铁路的肩胛在王庆瑞手掌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
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再做任何承诺,只是最后看了王庆瑞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然后利落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军靴踏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沉缓而坚定,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王庆瑞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揪着疼,又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铁路对“班长”那份执念有多深了,那是深植于血肉、贯穿了生死与记忆的烙印。
这些年,铁路像守着风中之烛一样守着那个梦,小心翼翼,生怕一点动静就把它惊散了。
如今,烛火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复燃了,可铁路却选择亲手把自己放逐到远离光源的风雪里。
他是兄弟,更是军人。
部队有铁的纪律,容得下生死与共的袍泽情谊,却容不下任何可能越界、可能带来非议和麻烦的私心妄念。
理智告诉他,或许铁路这样决绝地斩断念想,把全部精力投向任务,对铁路的前途,对成才平静的校园生活,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甚至暗自想过,等铁路两三年后任务结束回来,尘埃落定,心也该静了,到时再想办法给他介绍个合适的对象,
让他成个家,把根扎在现实的土地上,慢慢把那份不该有的牵挂,转化成兄长般的、正常的关怀。
他重重坐回椅子,闭了闭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时间能改变一切,他这样相信着,也这样期盼着。
然而,王庆瑞怎么也没料到,他等来的不是两三年后铁路风尘仆仆归来的消息,而是一纸紧急电报和随后在首都军区总医院抢救室门口的煎熬。
当他跌跌撞撞冲到医院,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长廊时,远远就看见急救区域门口亮着刺目的红灯。
几个穿着沾染尘土和可疑深色污渍迷彩服的军官沉默地站在那里,空气凝固般沉重。然后,他看到了躺在移动担架床上的那个人。
床单是刺目的白,衬得那人身上破烂不堪、浸满暗红血迹的迷彩服更加触目惊心。
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床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白,指尖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泥垢。
脸上盖着一小块白布,遮住了面容,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军靴一只还勉强穿着,另一只不知所踪,露出的袜子上满是污迹和破损。
王庆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四肢冰冷麻木。他踉跄着扑过去,腿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他想喊铁路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悬在那方白布上方,剧烈地哆嗦着,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去掀开它,仿佛只要不揭开,就还有一丝希望。
旁边一位眼熟的、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的军官,声音沙哑干涩地低声汇报:“王团长……铁团长他们……执行任务遭遇伏击,对方火力很猛……
他为掩护技术组和伤员先撤,主动断后……身中三弹,两处在胸腹……直升机抢运回来,路上就已经……”
军官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红着眼圈,别过了头。
“三弹……胸腹……”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王庆瑞的耳膜,钉进他的心里。
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恍惚中,铁路临走前那个笔挺的军礼,那句平静的“拜托了”,那强压着翻涌情绪、近乎死寂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我该放手了”……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铺天盖地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更强硬地拦住他,为什么没有看穿他那平静表面下近乎自毁的决绝!
后悔自己只想着规矩、想着前程、想着“为他好”,却忘了他铁路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心里藏着半生执念、那份执念或许就是他于绝境中唯一支撑的、有血有肉的人!
自己竟亲手帮着,把他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给掐灭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各种仪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音。
王庆瑞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僵立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哆嗦着手摸出烟盒,点燃,深深地、贪婪地吸着,仿佛尼古丁能缓解那蚀骨的疼痛和悔恨。
烟雾缭绕中,视线一片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在班长身后、眼神清亮、
笑起来会露出一边酒窝、被大家亲昵唤作“小路”的俊秀少年,正站在一片灿烂的夕阳余晖里,
回过头,冲着他,也冲着这纷扰的人世,露出一个干净得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却映得此刻长廊里的灯光,格外惨白,格外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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