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手一挥，下人立刻又端上两盘刚炒好的菜叶。
菜叶青绿，油光薄薄一层，瞧着没什么花样。
可这时节是寒冬。
外头草木枯黄，屋里忽然端上这么一口绿，光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曹操端详片刻，抬头问道：“冬日里能见着鲜绿，倒是稀罕。只是这菜，又有何异处？”
林阳扫了众人一眼。
这话问得正好。
“这是红薯的嫩叶。”
“掐下来水煮也成，油炒也成，都能入口。”
张机一下怔住。
他看了看盘中菜叶，又看向桌上的红薯，眉头都拧了起来。
“根茎可食，绿叶也能食？”
林阳点头。
“正因如此，才算稀罕。”
“一株下地，地下结薯，地上长叶。薯块能顶饥，嫩叶能作菜。荒年里，哪怕少一口干粮，多一把菜叶，也能多撑几日。”
他说得平常。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平常。
乱世里，百姓怕的不是饭菜不好吃。
怕的是锅里空着，连野菜都挖不出来。
这红薯不但根能吃，叶也能吃，等于一亩地里又多抠出一条活路。
“诸位不妨尝尝。”
冬日能吃到鲜菜，本就不易。
几人夹了几口，菜叶软嫩，带着一点清香，虽算不得珍馐美味，却胜在鲜活。
曹操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盯着桌上的土豆和红薯看了半晌。
这两样东西，真是把他的粮荒给硬生生堵住了。
中原流民，不再只是张嘴要饭的负担。
给他们一块荒坡，给他们几根苗，便能慢慢变成最结实的屯田农夫。
他的大军出征，也不用再拖着那条长得让人心烦的运粮队伍。
天下诸侯再多，只要粮草在手，他就能把对方一点点耗死。
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不是嘴上说一句安民，百姓就能活。
得让锅里真有东西。
虽然林阳说得明白，土豆红薯不能替代麦粟做主粮，可寻常百姓想吃饱，本就不容易。
有了这两样，灾年就多一层托底。
“澹之。”
曹操举起酒碗，神色郑重。
“我代丞相，代这天下往后少挨饿的百姓，敬你一碗。”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口酒，敬的不只是林阳。
也是他曹操自己的大业根基。
有了这些东西，这天下的大半疆土，迟早都得插上他曹字的大旗。
林阳端起酒回敬。
“兄长，这东西才刚开头。”
“等明年地化冻，兄长便可献策于丞相，拨人拨地，把这两样东西先种遍许都周边的荒地。”
“去岁我曾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岁末雪虽未下，可把这两样献给兄长，也能保丞相来年不愁粮草。”
“如此一算，也算得上丰年。”
“哈哈，丰年，好一个丰年！”
曹操仰头大笑：“痛快！”
他端起粗瓷酒碗，又倒了一碗，再次灌进喉咙，随手把碗磕在木桌上。
木桌一震，盘里的土豆条都跟着跳了一下。
诸葛亮坐在对面，视线从曹操身上挪到郭嘉身上，最后落在林阳那边，转了一圈又回到曹操身上。
这孟良，是相府核心谋士。
亲眼见识到土豆红薯这等高产之物，他不问此物能换来几座田庄，也不算计丞相会赏多少金帛。
他脱口而出的，是天下往后少挨饿的百姓。
为活人而喜，远胜立功受赏。
诸葛亮端起茶水，慢慢喝了一口。
荆州那些终日坐在高堂上，拿田亩产出算来算去的幕僚，八辈子也赶不上这份眼光。
这种为政的格局，不挂在嘴上。
它实打实落在底层百姓的锅碗里。
能用这种谋士，曹孟德的心胸，可见一斑。
此人能与袁绍抗衡，的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郭嘉用案巾擦去手上的羊油，盯着那盘酸辣土豆丝，心里已经开始算账。
新安营加上许都周边的屯田客，十几万人张嘴要吃饭。
往前推一年，许都还要靠兖州、豫州各处强行调粮。
如今有了土豆红薯托底，省下来的粟米麦子，便能全部填进大营。
十万大军明年开拔黄河边，跟袁本初打耗局。
有粮食垫底，胜算平白多出几成。
这账，越算越让人心里发热。
张机看着林阳，目光也变了。
南阳名医大半辈子都在治病。
可方子开得再准，也治不了连年荒歉造成的饿病。
人连饭都吃不上，什么汤药下去都是空谈。
林阳随手端出两盘粗菜，却抵得上千万剂保命良方。
能拿出压住饥荒的作物，才是真正的大医。
张机心里明白，这东西就算献给丞相，要想铺满大汉全境，也非一朝一夕。
可只要种子在，只要能一茬一茬繁衍下去，总有一天能压住天灾。
酒过三巡。
曹操嫌屋里火炉太热，索性解开皮裘扣子，敞着怀，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羊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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